无奈摇摇头,来向南走了。来辛苦扭过头,对着那个弯弓样的背影飙了一大泡口水。
等那张弓飘远了,来辛苦转头问我:“到哪儿了?”
“啥?”
“老子问攀岩。”
“快到帽檐崖了。”我小声说。
来辛苦嘴角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随即正色说:“比曲向海差点。”
他以为老子不晓得,曲向海还在三丈高的崖壁上打转转。
农忙过后,曲丛水教我过帽檐崖。实在太过险恶,我的引路师傅怕我有闪失,反反复复给我做了十多次示范。看他过得很轻松,我以为容易,真上去了才晓得它的刁钻。难处在帽檐下方,身体得完全悬空,全凭臂力带动整个身子,整个过程必须一口气完成,稍有泄气,就可以去对面的悬棺崖睡安稳觉了。
甩甩手准备上,曲丛水拉住了我。
“想好如何上去没有?”
“你上去的法子我记下了,照着做咯。”
兜头一巴掌飞过来,嘡一声脆响。还没等我捂住脸,曲丛水大声吼:“十多岁了,你狗日的脑筋是豆渣捏的吗?”他把右手一伸,问:“你那手杆有这样长吗?”
我摇摇头。
叹口气,他语气才稍稍舒缓。
“手脚长短不一,我够得到的地方你够不到,我踩得踏实的地头你踩不踏实。按照我的法子爬,你就等着来辛苦给你收尸吧!”
“用哪样法子上去呢?”我小声问他。
“没得法子,这个地头的攀岩人,一个人一套法子。”我的引路师傅语气急促地说,“我爬给你看,是要你晓得,帽檐崖就是看起来吓人,可要有了属于自家的法子,它就卵都不算。”
我问他:“你的法子哪来的?”
“根据自家手脚长短、腰杆粗细、脑壳大小,慢慢摸出来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说:“二叔,我懂了。”捞起袖子,系紧鞋带,我刚想上去,他从后面一把拉住我说:“今天不爬了,回去和家里人吃顿团圆饭,明天再爬。”我晓得他的意思,怕我花半天时间爬上去,眨个眼的工夫就落下来。我没有拂他的意,默默点了点头。
回家照例要经过寨门口。来高粱还在,今天他没有骂人,远远就看见他伸着脖子看着远方,像只木讷的老龟。喊了他一声二老祖,刚要过去,他好像在说话,蚊虫样地低鸣。挨过去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的话。
“我要走了,菩萨来接我,骑着玉麒麟,带着金童玉女。”低低哼几声,他又接着说,“蛇长脚了,长长短短八只脚,我数过了的。”
我忽然喉咙一下变得梆硬。石头上的这个人,几十年来只能靠眼睛在崇山峻岭之间行走。以前我们一帮细娃暗地里都拿他当玩笑耍,说他睡不进自己的悬棺才变得这样古里古怪。上了天梯道我才慢慢明白了,在燕子峡,男人只有行走在悬崖上才是幸福的,我想没有比解除你翻山越岭的本领更让人难过的事情了。
晚饭时,我没有给来辛苦讲明天上帽檐崖的事情。刨了两口饭,我对来辛苦说:“今天我看见二老祖,他脑筋好像越来越不管事了。”来辛苦自顾低头吃饭,含口饭含混着说:“不就是咒骂吗?让他咒去,反正都习惯了。”
“他今天说了另外一些话。”我说。
“哦!”来辛苦停止了咀嚼,抬头看着我惊奇地问,“说啥了?”
我把来高粱的话复述了一遍。来辛苦放下手里的碗,把嘴角的一粒饭扒拉进嘴里,笑笑说:“我是佩服他,装憨可以装这么多年,不容易。我看他不装到死去那天是不罢休了。”
“他死了可以进悬棺不?”我问。
来辛苦抬头看着我,冷冷说:“除非顺顺利利爬到五十下崖,要不就摔崖时当场断气。他想进悬棺,没这样的开头。”
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来辛苦撂了碗,起身转出门去了。母亲低头看了看他的饭碗,说:“还没吃完呢,干啥去?”门外传来来辛苦低哑的声音:“闷?得很,老子出来透透气。”
我放下碗,悄悄问母亲:“二老祖真是装的呀?”
轻轻笑笑,母亲啥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