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嚓—呜—嚓—
我问:“你咋晓得呢?”
把锉掉的木粉吹掉,来高粱斜着看了我一眼,说:“娃,你这辈子睡不进那口棺材了。”
“为啥呢?”
“在和你差不多一样大年纪的时候,我也看见过自家的丧事。”来高粱叹口气说,“燕子峡出过好几桩这种事,凡是见了自家丧事的,最后都没能搁进那口棺材。”
“是睡不进去了,棺材都摔破了。”我说。
套好镂空的假腿,来高粱笑着说:“你明天去看看吧,那口棺材还在崖上。”
第二天一早,我和来高粱去了悬棺崖。来高粱实在太慢了,像只瘸腿的蜗牛,在崖壁上一直蹭到正午,才落实在地面上。
来到崖下,我的那口棺材还在,横在崖上,好好的。
拣处地头坐下来,我陷入一种难抑的悲凉。我想来高粱说的是对的,我这辈子怕真是进不了自己的悬棺了。然后又想,只要上崖时小心再小心,也不学来向南偷鸡摸狗,就一定能睡进去。边上的来高粱也不和我说话,他和自己说,说的都是他年轻时干过的坏事,在地里偷看女人撒尿啊,背地里说某人的坏话啊,乱七八糟一大堆。我想狗日的来高粱原来这样坏啊!
歇了一阵,他横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又开始说:“来高粱,你十六岁那年,鹰燕殉崖后,偷偷藏了两只找个没人的地头烤来吃了,有没得?”
他轻轻嗯了一声,脸一下涨得通红,一巴掌甩在嘴巴上,破口大骂:“日你妈,逼嘴馋啊!你吃哪样不好?去吃燕子肉。你真饿肉了,就割一块自家大腿上的肉烧来吃噻!”
说完又扇了自己一嘴巴。我赶忙拉住他,说:“你不要打了。”他格开我的手,愤愤说:“你不要管他,狗日的该打。”
“猫跳河没水了。”我怕他把自己打死,慌忙指着远处的河流对他说。
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说:“说啥?”
我说:“猫跳河干了。”
眯着眼朝枯死的河沟看了看,他摇着头说:“不对不对,这个时节正是发大水的时候。”
我说:“两个月前我下来耍,头天还轰隆隆地响,第二天就没水了。”
接着我们又没话了。沉默跟着太阳一直到了后脑勺,峡谷那头有风过来,轻轻摇着崖壁上那些稀稀拉拉的黄杨树。抬抬手,来高粱说回去了。我们刚站起身,河流的上游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我看见来高粱的假腿左右晃了晃。立定身子,他探着脑袋喃喃说:“这是闹哪样鬼?”
洪水从上游奔腾而下,在岩石上撞击出高高的水花。大约一顿饭工夫,干涸的河沟就吃得饱胀。河里很快起来一层雾气,那是水流淌过晒烫的石头炙出来的。
热雾中,上游下来了两个红色的皮筏,一前一后,筏子上的人手里拿根竹竿东撑西挡,在激流中发出欢快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