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正式上工,路正华被刘安冷处理了。
除了指派打扫卫生、熟悉环境,刘安几乎没主动跟他多说一句话,更别提传授什么技术了。
路正华也不急不躁,知道自己“空降”正式工的身份可能招人眼红或猜疑,尤其是刘安这种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老师傅。
他老老实实把电工班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归位,杂物整理。
然后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刘安和其他师傅干活,观察他们的操作流程、工具使用、相互间的简单交流。
刘安虽然态度冷淡,但干起活来确实一丝不苟,甚至透着一股老手特有的从容。
上午十点多,一车间传来消息,说一台关键机床的驱动电机突然不转了,怀疑是烧了。
刘安拎起工具箱,瞥了一眼路正华:“带上工具,跟着去看看。”
路正华连忙拎起自己那个刚擦拭干净、还空荡荡的工具箱,跟着刘安快步走进轰鸣震耳的车间。
故障的机床旁己经围了几个焦急的车间主任和操作工。
刘安到了之后,先是询问了故障现象,然后冷静地示意关掉总电源。
他俯身,熟练地打开电机外壳,一股焦糊味立刻散出。
他仔细检查了绕组和接线端子,又用摇表测了测绝缘电阻,很快就得出结论:“绕组烧了一组,得重绕。”
接下来的操作,让一旁观摩的路正华看得有些愣神。
只见刘安手脚麻利地拆下烧毁的线圈,动作精准而稳定。
他拿出游标卡尺测量线径,又翻着一个小本子,快速计算着匝数和线长。
然后,他搬出一个简易的手摇绕线机,将新的漆包铜线固定好,开始手工绕制线圈!
他的手指灵活得像在弹奏乐器,一圈,一圈,又一圈,力道均匀,排线整齐,速度不快,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绕好的线圈,形状规整,松紧适度。
绕完线圈,又是细致的绝缘处理、嵌线、接线、绑扎……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没有多余动作。
最后,重新装配好电机,接通电源测试。
随着合闸声,电机发出平稳有力的嗡嗡声,带动着机床缓缓运转起来。
一气呵成!从诊断到修复,刘安独自一人,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期间没有犹豫,没有反复,那种胸有成竹的熟练和自信,让路正华这个来自后世、习惯了模块化更换和精密仪器检测的“半吊子”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原本以为自己懂点电路原理,算是有“知识”优势,但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工业基础相对薄弱、设备依赖人工维护的年代,像刘安这样的老电工,他们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懂原理”,更在于那无数实践经验累积起来的精准判断力、纯熟的手上功夫和因地制宜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是书本上学不来,也绝非懂得几个公式就能替代的。
“不能小看劳动人民啊……”路正华心中感慨,对刘安的观感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老师傅脾气可能是不好,但手上是真有硬本事!
机床恢复正常,车间主任和工人们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刘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工具。
路正华趁机上前,语气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刘师傅,您真厉害!这手艺,太扎实了!”
刘安正在擦拭螺丝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路正华一眼。年轻人眼中那纯粹的钦佩和赞叹不似作伪。
他刻板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但眼神似乎没那么冷了,甚至还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巴巴,但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哼,这才哪儿到哪儿。机床电机还算简单的。咱们轧钢厂,大功率的轧机电机、高压变压器、复杂的控制线路……门道多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路正华,“电工这行,光有脑子记那些公式原理不够,还得靠心灵手巧,靠经验,靠耐心。差一丝一毫,可能就出大事。你……慢慢学吧。”
这是刘安第一次对路正华说了这么多带有“指导”意味的话。
路正华连忙点头,态度更加恭敬:“我记住了,刘师傅。我一定沉下心来,好好跟您学手艺。”
刘安没再说什么,拎起工具箱往回走。路正华赶紧跟上。
经过这一遭,师徒间那种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下午,刘安在巡检车间配电设备时,终于开始偶尔指点路正华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