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牛坐在炕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家闺女那心思他是知道的——眼光高着呢,村里那些小伙子,她一个都瞧不上,整天念叨着要嫁到城里去。
这下好了,一下子来了两个城里小伙子,其中一个条件听着比天上掉馅饼还稀罕。
他抬起头,看着马婆子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年头,哪有这样好的事?
“马妹子,”秦铁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试探着问,“你刚才说的那小伙子……不会身上有啥病吧?要不咋能看上我们农村姑娘?”
王秀英在一旁也跟着点头:“就是,这么好的条件,怕是……怕是有什么难处?”
马婆子“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这就你们不知道了!秦老哥要是不信,只管去南锣鼓巷打听打听,95号院东跨院,路正华,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路正华?”王婆子突然尖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马婆子!你好狠的心!那是我先看上的,我留着给我侄女的!你怎么能截胡!”
说着,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马婆子的衣领子。
两个婆子又扭在一起,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又围拢过来。
“凭什么不能?”马婆子边挣扎边喊,“人家小伙子自己托人找到我的!你侄女算哪根葱!”
秦铁牛看着两人撕扯,心里却渐渐明白了——马婆子说的那个小伙子,怕是真的。
他连忙上前把两人分开:“都别打了!说正事!”
马婆子喘着粗气,整了整被抓乱的衣裳,朝王婆子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转向秦铁牛:“秦老哥,王婆子介绍的贾东旭,聘礼10块钱,在城里也算不错了。可我这儿的路正华,聘礼给20块!”
“二十块?”秦铁牛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马婆子得意地伸出五个手指头:“人家小伙子工资高,一个月这个数往上!”
“多少?”秦铁牛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多!”马婆子声音响亮,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铁牛手一抖,差点没站稳。五十多?他一年在地里刨食,风里来雨里去,都不一定能挣这么多。这小伙子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
王秀英也呆住了,嘴唇哆嗦着:“他……他做什么的?”
“轧钢厂中级工,还会写文章登报纸!”马婆子说得唾沫横飞,“模样更是一表人才,个子高高的,比贾东旭强多了!”
秦铁牛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偏偏就看上他家怀如了?他忍不住又问:“那他……为啥看上我家淮如了?”
马婆子“噗嗤”一声笑了:“谁让你家怀如长得俊呢?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秦家姑娘水灵?今天,天还早,要不让怀如跟我进城瞧瞧?我保证,明儿一早完完整整送回来!”
秦铁牛犹豫了。他转头看向王婆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王婆子介绍的贾东旭条件其实也不错,可跟路正华一比……
王婆子看出了秦铁牛的动摇,眼眶突然红了:“秦老哥,我……我辛辛苦苦跑这一趟……要不,让怀如顺便也见见贾东旭?他跟路正华一个院子的,见一面也不费事。”
马婆子眼珠一转,立刻接话:“没问题!让怀如看看也好,看看贾东旭比我们家路正华差多少!我在旁边盯着,保证出不了岔子!”
秦铁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西厢房,又看了看妻子王秀英。
王秀英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秦铁牛终于下定决心,“我去开介绍信。怀如,你准备一下,跟马婶子进城。”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淮如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好的,爸。”
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秦铁牛看着女儿,心里突然有些发酸。这孩子打小就想离开这穷山沟,如今机会来了,自己这个当爹的,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他转身去了村长家。
院子里,两个媒婆又开始低声争执,围观的人还没散去,都在议论着这桩稀奇事。
秦淮如回到屋里,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儿面若桃花,眼睛里闪着光。
她小心地拿出压在箱底的那件红格子外套——这是去年过年时扯布做的,一首舍不得穿。
秦铁牛拿着开好的介绍信走出来,递给女儿时,手微微有些抖。
“到了城里,多看少说,”他低声嘱咐,“眼睛放亮些,别光听人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