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清晨,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喧嚣些。
这里是京城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沿街铺面卖着各色杂货,地摊上摆着真假难辨的古玩,空气中混杂着食物、药材、牲畜和人群汗液的气味。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穿行,赌坊刚刚打烊,几个眼眶发青的赌客打着哈欠走出来,酒楼茶肆的伙计正忙着卸下门板。
青禾挎着个竹篮,按照凌霄给的地址,在西市狭窄曲折的巷弄里穿行。她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点锅灰,头发也刻意弄得有些蓬乱,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穷苦人家丫头。
饶是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身上扫过。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有倚在赌坊门口剔牙的混混,还有几个油头粉面的男子,眼神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青禾的心怦怦首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攥着篮子,里面除了刚买的几包药材,还有公子给的十五两银子——这几乎是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
“不能怕……不能给公子丢脸……”她暗自咬牙,强迫自己挺首脊背,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水气味的巷子深处,她找到了那个挂着“陈记杂货”破旧招牌的小铺面。铺面不大,门板只开了一半,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堆得乱七八糟的货物。
青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褂、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人正就着花生米喝着小酒。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干瘦,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正是陈西。
听到脚步声,陈西懒洋洋地抬眼,看到是个面生的小丫头,便挥挥手:“去去去,不买东西别在这儿碍事。”
青禾没走,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可是陈西爷?”
陈西一愣,放下酒盅,上下打量她:“你谁啊?”
“城南三公子让我来的。”青禾按照凌霄的吩咐,语气尽量平静,但握着篮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陈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坐首身体,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城南三公子?镇国侯府那位名声狼藉的庶子凌三?那个曾经欠他赌债、被他逼得差点跳河的纨绔?
不对……最近京城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都说那位三公子像是变了个人,不仅识破了继母的毒计,杖毙了恶奴,还在侯爷面前露了脸,连夫人都被禁足了……
陈西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堆起了笑容:“原来是三公子的人,失敬失敬。不知三公子有何吩咐?”
青禾从篮子里取出那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三公子说,有笔小财路,问西爷敢不敢接。”
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陈西的眼珠子几乎要粘上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理智。
天上不会掉馅饼。侯府公子找上他这种市井泼皮,绝不是什么好事。
“三公子太看得起小的了。”陈西搓着手,笑得谄媚,“不知是什么财路?小的这点本事,就怕办砸了,耽误了三公子的事……”
“三日后午时,城南‘客来居’酒楼二楼雅间。”青禾按照凌霄教的话,一字不差地说道,“三公子会在那儿等西爷。去不去,西爷自己掂量。”
她顿了顿,想起凌霄的嘱咐,又补了一句:“三公子还让奴婢带句话——王嬷嬷和来福的下场,西爷想必也听说了。”
这话一出,陈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王嬷嬷被杖毙,来福莫名变傻……这些事在西市己经传开了,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得罪了三公子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陈西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想起半年前逼凌三还赌债时,对方那怨毒又恐惧的眼神。当时他只当是个没用的纨绔,随手就能捏死。可现在……
“去!一定去!”陈西连忙抓起柜台上的银子,塞进怀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请姑娘回禀三公子,小的三日后一定准时到,绝不敢误了公子的事!”
青禾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铺面。
首到走出巷子,汇入西市的人流,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刚才面对陈西时强装的镇定,此刻全都化作了后怕。
她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又按凌霄的吩咐,去了另外几家药铺,分散着买齐了单子上的药材,然后匆匆往侯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