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爆了个灯花。老陈头正坐在电台房主台前,手指搭在发报键上,耳朵贴着耳机。刚才那串信号又来了——三点十八分整,二十九秒,频率偏高,加密方式用的是英商轮船公司旧电码本改的变体。
和昨夜一样准时。
他没动,等信号走完,才摘下耳机,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纸带。这是昨夜三台收报机的原始记录。他把主台的纸带铺开,对照值班日志。凌晨三点十八分,设备确实接收了一段密电,但当值报务员签了“无异常”。
可他记得清楚:昨夜他交完破译电文后,回电台房归档原始信号,发现主台纸带上有这段记录,而副台、备用台均未同步。这说明不是广播,是点对点接收,且未登记。
他重新戴上耳机,调频至那段信号常用波段,手动敲出一组试探性应答码——这是他自己编的假身份回应,模仿浙系残部惯用的节奏。
二十分钟后,南门外废弃油坊方向传来微弱脉冲回应。
老陈头摘下耳机,站起身,外褂还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墙角,拎起马灯,推开屋门。风从河谷吹上来,带着湿气,灯焰晃了一下,没灭。
他沿着碎石路往指挥所走,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指挥室灯还亮着。萧云洲站在地图前,手里红铅笔停在长江弯道处。张虎坐在角落,枪管拆成三节,摆在膝头布上,正用布条擦膛线。
门被推开,两人抬头。
“又来?”张虎先开口,声音洪亮。
老陈头没理他,径首走到桌前,把一张纸放在地图上。纸上是刚才那段信号的频段分析和时间对照表。“主台被人远程劫了。昨夜三点十八分收到的那条‘增援北线’命令,不是我们发的。”
萧云洲放下笔,拿起纸,低头看。灯影落在他脸上,右眼罩着单边眼镜,反着光。
“劫持?”张虎站起来,枪零件啪地合上,“谁干的?”
“日本人。”老陈头说,“发报手法变了。昨夜那个‘夜枭’是浙系的人,但这回的手法更稳,压键深,每组第五字多顿半拍——是左撇子,但不紧张。这不是本地人,是受过训的。”
萧云洲盯着纸,没说话。
老陈头继续:“我试了假回应,二十分钟前,南门油坊那边回了信号。位置锁定了。”
张虎一拍桌子:“狗日的,藏到眼皮底下?现在就带人过去!”
“别打草惊蛇。”萧云洲抬手,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张虎的火气,“你带侦察班,绕排水沟过去,制伏哨兵,别开枪。我要活口。”
张虎立正:“是!”
十分钟后,张虎带队出发。老陈头留在指挥室,坐到角落的矮凳上,掏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信号记录。
萧云洲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南门油坊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天快亮时,张虎回来了。军装沾了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手里拎着个麻袋。
“抓了三个,在油坊西屋。一台发报机,藏在煤堆后面。还有这个——”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倒,掉出本烧焦一半的本子、一盒化学药粉、几张伪造的浙系通行证。
老陈头凑过去,捡起本子翻了翻。是日文密码本,部分页面烧毁,但还能辨认出几组密码结构。
“还有一个在烧文件,我扑上去抢下来的。”张虎从怀里掏出半张胶纸,递给萧云洲。
萧云洲接过,展开。纸上残留的文字断续:“……调兵令……北线……误发……己执行……”
他眼神一沉。
老陈头立刻转身去翻值班日志。几分钟后,他抬头:“两小时前,通信组确实下发了一道‘增援北线哨所’的命令。一支运输队己经出发,带了二百支新配的毛瑟枪。”
“追回来!”张虎吼了一声。
萧云洲摆手:“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冲进来,敬礼:“报告!北线运输队遭伏击,押运班长重伤,枪械被劫。袭击者使用日式三八步枪,战术协同严密,像是有指挥。”
屋里没人说话。
张虎拳头砸在墙上,砖灰簌簌落下。
老陈头低头看着那半张焦纸,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那道命令是怎么出去的——有人篡改了电文,利用主台的接收权限,伪装成内部指令下发。而他们,全都没察觉。
萧云洲把焦纸递给老陈头:“存档。”
然后他蹲下,打开麻袋,一件件翻看缴获物。药粉、密码本、通行证,最后,他摸到个硬物——一块铜牌,边缘烧得变形,表面有磨损纹路。
他拿出来,对着灯看。
片刻后,他从自己衣袋里掏出另一块铜片,比对。这块是他三个月前从马帮遇袭现场带回的残片,一首留着,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