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兵工厂西北角那片刚清出来的水泥地上。碎铁皮和旧模具己被搬走,地面扫出一道道划痕,几张木桌拼成的工作台靠墙摆着,上面摊开几本外文书和一张草图。王麻子蹲在桌边,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根空心管,又涂掉,眉头拧得死紧。
萧云洲走进车间时,脚步没停。他径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和翻开的《工程辑要》,没说话。
“试了三样。”王麻子抬头,声音沙哑,“汽车引擎支架、锅炉钢板、弹药箱边角料。都不行。”
萧云洲点点头。他知道问题在哪——飞机不是枪炮,不只要打得响,还得飞得起来。轻,是第一关。
“骨架得用轻质合金。”王麻子站起身,指了指图纸上画的机翼连接处,“我查了这些书里的图,这玩意儿得空心,还得抗拉。咱们现有的铁料太重,一上天就得折。”
他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三行字:轻质合金管、耐高温轴承钢、抗拉螺旋桨木料。“这是最要紧的三样。别的能凑合,这几样缺一个,都动不了手。”
萧云洲盯着那张清单看了两秒,抬眼:“仓库清过了?”
“清了。”王麻子应道,“我把报废车拆了,旧机床也翻了一遍,筛出一批铝锰混合的废料,看着像是能改性的。但没炼过,不知道成不成。”
“那就炼。”萧云洲说。
王麻子没再问,转身拎起工具包,带着两个徒弟去了熔炉区。萧云洲跟过去,站在炉口旁。炉火己经烧起来,映得人脸发红。王麻子指挥徒弟把废料一块块投进去,一边看火色一边记时间。第一炉烧了两个钟头,出炉后浇铸成一根小管,冷却后拿锤子一敲,当场断成两截。
“脆。”王麻子捡起碎片看了看,“杂质太多,延展性不够。”
他让徒弟重新筛料,加进一点硼砂,又调了火候。第二炉出来,管件没断,可一压就弯,撑不住力。
“温度还是不对。”他抹了把脸,汗顺着下巴滴到围裙上,“得稳住火,还得护熔。”
正说着,老陈头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听说你在找法子?”他走近,把布包放在炉边石台上,“跑了三个旧书摊,总算摸到一本民国初年翻的《轻工材料通论》。里面提了一句‘酸洗去杂、硼砂护熔’,说是处理废铝的老法子。”
王麻子一把抓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这个!酸洗能把氧化层和杂质去掉,硼砂盖在上面,炼的时候不沾灰,还能防裂。”
“酸呢?”萧云洲问。
“咱有磺酸。”王麻子说,“上次做代用药柱剩下的,还够用一次。”
他立刻带人回实验棚,把废料泡进酸液里涮洗,再捞出来晾干。处理过的金属重新入炉,这次他亲自守着,每隔一刻钟测一次温,加硼砂护顶,火候压得极稳。三小时后,第三炉终于出炉。
新炼出的管件比前两次亮,表面光滑,颜色均匀。王麻子拿去做了拉力测试,又用锤子反复敲击,最后拿卡尺量变形度。
“成了。”他低声说,“韧性和轻度都够,能当骨架用。”
萧云洲接过管件,掂了掂,又对着灯照了照内壁。光线穿过空心结构,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下一步是轴承。”他说。
“轴承钢更难。”王麻子皱眉,“咱们没现成的,缴获的零件里也没合适的。转速一高,轴承受不住,螺旋桨就得散。”
“先记下。”萧云洲说,“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王麻子点头,把管件收好,又开始画新的草图。老陈头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翻开那本《轻工材料通论》,一页页看过去,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
下午太阳偏西,熔炉再次点火。这次的目标是做一段完整的机翼连接件。王麻子用新炼的合金管搭出框架,焊接时格外小心,每一道焊缝都用砂纸打磨平。最后一道工序是精磨轴孔,必须保证螺旋桨安装后转动平稳。
可工具不行。土制卡尺量不准,钻头磨损快,孔一打就偏。试了三次,连接件全废。
“差得太远。”王麻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半成品,“没有准家伙,这一步迈不过去。”
萧云洲沉默片刻,转身走出车间。十分钟后,他带回一个木盒,打开后是一套英制测量仪,游标卡尺、千分表、校准规齐全。
“缴获的。”他说,“让老陈头来。”
老陈头很快赶到,戴上眼镜,先把测量仪一个个校准,再帮王麻子重新设定钻床的转速和进给量。他们用冷却油控制温度,每钻一毫米就停下来量一次,确保误差不超过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