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周家灶房的烟囱里就冒出了第一缕炊烟,在这清冷的秋晨里显得格外安寧。
周川蹲在灶膛前,把药汤倒进瓦罐,架在文火上温著。
柴火烧得不旺,发出细微的“嗶啵”声。
等药汤边上冒起“蟹眼”大小的细密水泡,他才端下来,照例用指甲盖挑了针尖大的一点自然铜粉末,屏息撒了进去。
药粉入水即化,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属光泽。
周建国已经自个儿穿好衣裳,腰杆笔直地坐在堂屋的方桌边等著了。
他没说话,接过碗,喉结滚动,仰头就灌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股子冲鼻的苦涩和土腥味,仿佛已经成了他生活里最踏实的味道。
喝完药,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摸拐杖。
“老汉儿,你这是干啥子?”李秀莲端著一盆猪食出来。
“晒晒日头。”
周建国找了个向阳的墙根,靠著坐下,眯著眼瞅著天边刚露头的朝霞,长舒了一口浊气,“怪了,这药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骨头缝都觉著轻快,屋里坐不住。”
李秀莲把猪食倒进石槽,看著老伴儿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再也憋不住了。
她在大腿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压箱底的蓝布包袱。
“晚秋!给妈拿几串糖葫芦,再包一小撮那个核桃!”
林晚秋正在清点昨天穿好的山楂串,闻言有些纳闷:“妈,这才大清早的,不过年不过节,你拿这些做啥?”
“回趟李家坳!”
李秀莲脸上放著光,声音都比平时亮堂了八度,中气十足:“你爸这腿眼瞅著有救了,我得去跟你舅舅、舅妈知会一声,让他们也跟著把心放肚子里。”
这年头,闺女在婆家过得好不好,娘家人那是时刻都惦记著。周建国腿伤这两年,李秀莲回娘家腰杆子都挺不直,总觉得自家是个烂摊子,给娘家丟了人。
现在不一样了,儿子出息了,男人有救了,这口气必须得顺回来。
林晚秋心里透亮,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她找来乾净的油纸,仔仔细细挑了五串糖衣裹得最均匀的糖葫芦,又用另一个小油纸包称了约莫半斤糖霜核桃。
这礼在如今的周家村,別说是走亲戚,就是去提亲都算是顶破天的体面了。
“妈,川哥说了,这药还在试,你跟舅舅他们说的时候,话別说得太满了,就讲是找了个偏方,让爸调理身子骨的。”
林晚秋把包好的礼物放进包袱,细声叮嘱。
“晓得晓得,你妈我心里有数,財不露白,事不成不张扬嘛。”
李秀莲嘴上应著,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挎著包袱就出了门。
李家坳离周家村不远,翻过一道山樑就到。李秀莲脚下生风,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村口。
她大哥李大山的家就在村西头,一个收拾得乾净利落的土坯院子。李秀莲到的时候,她大嫂王桂芳正挎著个破竹篮在院里餵鸡,嘴里“咕咕咕”地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