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刚好是晚饭点,家家户户门口都端著碗出来透气,大槐树底下最是热闹。
李狗蛋那帮閒汉还没散,正聚在一起抽旱菸,吹牛打屁。看见周川推著车回来,车上放著几个印著“种子公司”字样的布袋,李狗蛋眼睛尖,一眼就瞅见了袋子口鬆开漏出来的几粒细小的草籽。
“哟,瞧瞧这是啥?”
李狗蛋两步窜过来,也没经过同意,伸手就在袋子里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一看,立马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这不是野草籽吗?还有这玉米,咋这么小?像是发育不良的瘪瞎子!周老板,你这是去县城进了一车『高科技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著李狗蛋手里的东西,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还真是草籽啊!周老板这是要在山上放羊?”
“我说大山,你外甥这是被人骗了吧?这种子公司咋还卖草籽呢?咱后山上不用种,草都比人高,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哈哈哈,花五十块钱包荒山,又花钱买草种,这城里读过书的人,脑迴路跟咱就是不一样,大概这就叫『情调?”
李大山脸上掛不住,臊得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刚要张嘴骂人,就听见自家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王桂芳手里拎著个刚洗完的大铁勺,那勺子上还滴著洗碗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像是一尊怒目金刚。
“李狗蛋!你那张破嘴是吃了大粪还是咋的?一大把年纪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王桂芳虽然不知道那袋子里是啥,但她知道不能让自家人受欺负,尤其是这刚给家里带来希望的外甥。
她把铁勺往虚空里一挥,带起几滴洗碗水精准地甩在李狗蛋脸上:
“我家川子买啥关你屁事?那是金种子银种子!你懂个球!再敢在这儿胡咧咧,信不信老娘把你家那只偷嘴的芦花鸡给燉了!”
农村妇女骂架,气势那是第一位的。
王桂芳平日里看著和气,真发起火来,那是护犊子的母老虎,十个李狗蛋也不是对手。
李狗蛋被那铁勺晃得往后缩了缩,脸上被脏水溅到也不敢擦,悻悻地把手里的种子撒回车里,嘴里嘟囔著:
“你看你这婆娘,凶得像个夜叉……开个玩笑嘛,至於这么大火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走走走,回家吃饭,晦气!”
閒汉们一鬨而散,但那眼神里依旧透著看傻子的戏謔,显然这事儿明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周川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舅妈,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就够了。
进了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閒言碎语。
堂屋里的灯泡有些昏暗,只有十五瓦,散发著橘黄色的光晕。周川把那几袋种子搬到桌子上,找来几个大洗脸盆。
“舅,打点温水来,手伸进去烫得慌但能忍住的那种,別太烫了,別把种烫熟了。”
周川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像是要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李大山也不敢怠慢,赶紧去灶房兑水。
“这紫花苜蓿种皮硬,得先泡种。”
周川一边把草籽倒进温水里,一边拿著根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搅拌,水面浮起一层白沫,“还得加点盐,把漂在上面的瘪籽捞出来扔了,咱要种就种好的。”
昏黄的灯光下,周川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他讲得细,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拌上草木灰防虫,每一步都有讲究。
李大山蹲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听著,时不时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盯著盆里。他虽然不懂啥叫“种皮透性”,但他看得出来,外甥这是真懂行,不是瞎胡闹。
“还有这玉米种。”周川指著那袋看起来乾瘪的小粒玉米,“这玩意儿娇气,得跟那些豆饼肥拌在一起下种,明天舅妈去后院把那块地翻一遍,不用太深,这东西根系浅。”
“记下了,我都记下了。”李大山看著盆里那些被水浸润后变得饱满的种子,眼神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