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后院里,药香混著初冬的冷冽,格外醒神。
周川熟门熟路地將独轮车停稳,两百多串糖葫芦像座红彤彤的小山,糖霜核桃更是散发著诱人的焦甜味。
赵卫国是个爽快人,叫伙计点了数,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脆响,那是钱的声音。
“糖葫芦十块四,核桃十斤十一块。一共二十一块四。”
抽屉拉开,赵卫国数出一张挺括的“大团结”,又配了几张散票,推到周川面前。他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压低了嗓门:
“川子,你这手艺硬是要得。昨儿个县供销社的採购员路过,尝了两个核桃,眼睛都直了。
他们那是属狗鼻子的,闻著味儿就想找货源。我给挡回去了,只说是自家亲戚做的。估摸著这两天还得来,到时候要是谈成了,你还有的话就都给吧,能多赚点。”
周川面上不动声色,將钱贴身收好,扣紧了中山装的风纪扣:“赵叔费心了。只要量走得动,我家那一大家子连夜倒班也能做出来,绝不掉链子。”
“好说。”
……
出了回春堂,日头毒辣辣地晒在青石板路上。
周川把车寄存在赵卫国这儿,理了理衣领,提著那包稜角分明的糖霜核桃,直奔镇西头的食品厂。
红星食品加工厂。
两扇墨绿色的大铁门紧闭著。
传达室门口,一个看门大爷翘著二郎腿坐在竹椅上,手里端著个掉瓷的搪瓷缸子,脚边趴著条懒洋洋的老黄狗。
周川走上前,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大爷,劳驾问一声,你认得周宏远吗。他在不?”
大爷眼皮都没抬,嘴里吸溜了一口热茶,在那缸子里吹著茶叶沫子,慢悠悠地斜了周川一眼。
“找哪个?”
“周宏远,我是他老家亲戚。”
一听“老家亲戚”这四个字,大爷的眉头立马拧成了个疙瘩。
这年头,厂里的工人最怕乡下穷亲戚上门,不是借钱就是求办事,跟狗皮膏药似的。
“车间忙著呢,没空。”
大爷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想见人就在这儿等著,等晌午下工了再说。”
说完,大爷把头一扭,不再搭理周川。
周川也不恼。
这年头求人办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是常態。
他退到大门旁的老槐树荫下,把油纸包放在乾净的石台上。
日头越升越高。那大爷大概是茶喝多了口苦,在那儿吧嗒嘴。
周川看在眼里,转身去了对面的小卖部。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瓶橘子汽水。瓶上掛著细密的水珠,那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透著股凉意。
“大爷,这天热,您润润嗓子。”
周川把汽水往方凳上一放,又顺手递过去一支“飞马”牌香菸。
大爷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那瓶橙红色的汽水。
这玩意儿要五分钱一瓶,还得退瓶子,一般人可捨不得喝。
他重新打量起周川。
小伙子中山装虽然旧,但洗得发白也乾净,领口扣得严实,眼神清亮,不像那些唯唯诺诺来打秋风的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