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砚台里倒了点水,拿著毛笔在墨盒里搅了搅,舔饱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兹有……李家坳大队……后山荒坡……二十三亩……”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在粗糙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
写完,王书记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墨跡,又从抽屉深处掏出那枚枣木公章,在红印泥盒子里用力按了几下,呵了口气,“啪”的一声,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鲜红的印泥渗进纸张的纹理里,一声脆响,定下了周家未来的泼天富贵。
“拿著!”
王书记把合同递给周川,迅速把那二十块钱收进抽屉,脸上笑成了一朵老菊花,“以后那片地就是你说了算了。好好干,爭取给咱村弄个『万元户噹噹。”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李大山手里捧著那张薄薄的合同纸,手抖得像是筛糠。他把纸翻来覆去地看,又不识字,但眼神比看自家存摺还热切。
“川子,这……这就成了?”李大山声音发飘,“那一大片山坡,五十年都归咱了?”
“归咱了。”
周川从舅舅手里拿过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那个位置,“舅,以后那就是咱家的。过两天我就让人送种子来,到时候还得麻烦您给看顾著。”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那聚宝盆里装的全是石头,但看著外甥那篤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陪著疯一把就疯一把吧,大不了那二十块钱以后自己想办法慢慢贴给他。
两人推著车往回走,刚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就看见几个閒汉蹲在那儿晒太阳。
领头的正是那个李狗蛋,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也没个正形,看见周川他们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能人周老板吗?”
李狗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听说你去大队部把后头那片乱石岗给包了?咋著,这是打算在山上练铁头功啊?还是要在石头缝里抠金子?”
旁边几个閒汉鬨笑起来。
“狗蛋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响应號召。”
“我看是钱多得没处花,二十块钱买那一堆破石头,嘖嘖,这城里读过书的脑子就是跟咱不一样。”
李大山听得脸红脖子粗,刚想上去爭辩两句,却被周川一把拉住了。
周川停下脚步,也没恼,只是淡淡地扫了李狗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狗。
“狗蛋哥既然这么关心我的生意,等以后我那地里收了粮,肯定请你吃第一口爆米花。”周川笑了笑,语气温和,“到时候你可別嫌那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怕崩了牙。”
说完,他推著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狗蛋被这一软钉子扎得有点愣神,等反应过来想骂街时,周川早就走远了。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李狗蛋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就等著看你哭的那天!到时候那地里长草都费劲,我看你拿什么崩爆米花!”
风吹过村口的槐树,树叶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