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夜色浓得像是锅底灰,偶尔两声狗吠传出老远,显得村子更静了。
李大山家的院门虚掩著,王桂芳已经在门口转了不知多少圈。手里那把蒲扇被她捏得变了形,眼睛死死盯著村口那条黑魆魆的小路。
“咋还没回?这都几点了?”
王桂芳回头冲屋里的李大山念叨,声音里带著颤音,“是不是路上出啥岔子了?还是厂里把人扣下了?听说城里规矩大……”
李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出他脸上的焦躁:“瞎说啥!川子不是说了嘛,头一天肯定事多。再等等。”
正说著,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著胶鞋底摩擦石子路的沙沙声,听著就带劲。
“娘!老汉儿!俺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把王桂芳那颗悬著的心一下子喊落地了。
李二牛大步流星地走进光亮里。他那一身深蓝色的工装上沾了不少灰白色的淀粉尘,特別是肩膀那一块,磨得有些发白,脸上也灰扑扑的,汗水衝出几道沟壑。
但这娃眼睛亮得像刚通电的灯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哎哟我的儿!咋造成这样?”王桂芳扑上去给他拍灰,心疼得直吸气,“累坏了吧?饿不饿?”
“不累!比挑粪轻省多了!那麻袋看著大,扛起来顺手!”
李二牛嘿嘿傻笑,伸手在兜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又摸出两张一毛的,郑重其事地塞进王桂芳手里。
“娘,收著!这是俺今儿挣的!”
王桂芳看著手心里那还带著儿子体温的票子,手抖了一下,像是烫著了。
“咋……咋这就给钱了?不是说公家单位一月一结吗?”李大山也凑了过来,盯著那钱看,眼珠子都不转了。
“那是人家正式工月结,俺是临时的,能不能转正等后头儿说呢。”
……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周川就推著独轮车到了镇上。
今儿是个逢场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涌进了镇子。
供销社门口那片空地更是人挤人,背背篓的、挑担子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吵成一片,热火朝天。
往常这时候,那几个馋嘴的娃儿早就围上来了。
可今天,好几个人都在往街对面那个角落里钻,指指点点的。
周川顺著人流看过去,眉头微微一挑。
只见街对面那棵大槐树下,也支了个摊子。
一个穿著花衬衫、留著长头髮的青年正唾沫横飞地吆喝著:“糖葫芦哎!正宗糖葫芦!一毛钱两串!便宜卖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毛钱两串?这价格直接把周川腰斩了。
周川走近了几步。那摊主他认识,叫刘三,镇上有名的二流子,平时偷鸡摸狗,没想到今儿转性做起生意来了。
但这生意做得实在糙,一看就是外行。
那草把子上插著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掛著焦黑的糖渣,显然是火候没掌握好,糖熬老了发苦。
最要命的是那糖稀流得到处都是,招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山楂个头倒是挺大,但也是没洗净的样子,上面还带著泥点子。
“来来来,尝尝鲜!別去那家贵的,都是一样的山楂,凭啥他卖那么贵!咱这是薄利多销!”
刘三一边收钱,一边还没忘往周川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全是挑衅。
几个贪便宜的大婶买了,刚咬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呸!这啥味儿啊?苦的!”一个大婶当场就把糖葫芦吐了,连带著一口唾沫,“这糖咋还粘牙呢?都把牙给粘掉了!还有这核,差点崩了我的牙!”
“一毛钱两串你还想要啥龙肉吃?”
刘三把眼一瞪,手里把玩著一把削水果的小刀,一副无赖样,“这么便宜还挑肥拣瘦?买定离手,概不退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