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绿意,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在灰褐色的泥土映衬下,却透著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劲儿。
周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抹绿色上。
在他眼里,这已经不单单是几颗贝母的嫩芽了。
这抹绿,像是给这个家扎下了一根能生金蛋的根,虽然现在还不起眼,但只要用心照料,迟早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没喊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旁边的湿润泥土,確认了湿度正好。
这种来自植物的细微反馈,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植物研究的教授,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和心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恰好,厨房里传来了李秀莲的喊声:“开饭咯——”
声音里气十足,混著饭菜被热油爆出的香气,穿过小院,钻进周川的鼻子里。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晚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络。
周建国扒拉了两口饭,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川子,你说的那个草木灰的法子,存红薯管用不?咱家地窖潮,往年存的红薯,开春都得烂小半。”
他这一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管用,一个道理。”
周川点头,“回头把地窖拾掇拾掇,底下铺一层干沙,再铺一层草木灰,红薯放上去,能多存俩月。”
“那咱家那点干豆角和干辣椒呢?”
李秀莲也来了兴致,“每年都生虫,愁死个人。”
“那个简单,用布袋子装好,往里头扔几瓣大蒜就行,那味儿冲,虫子不爱闻。”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著这个话头,把家里过冬的吃食储存法子,里里外外討论了个遍。
林晚秋在一旁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给大家添饭,脸上始终带著浅浅的笑。
饭后,周川没像往常一样回屋看书,而是帮著李秀莲收拾碗筷。
昏黄的煤油灯下,林晚秋坐在炕边,继续缝製那件新衣裳,飞针走线,侧影温婉。
李秀莲则一脸满足地靠在炕头,手里拿著根纳了一半的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儿媳妇说著话。
周建国坐在桌边,就著灯光,用小刀仔细地削著一根新找来的木头,看样子,是想给自己再做一根更趁手的拐杖,他脸上的神情,是许久未见的专注和安寧。
周川站在屋子中央,看著这幅寻常又温暖的景象,心口像是被一种滚烫的安稳给彻底填满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站在灯下,哪怕名誉加身,但却孜然一身,周围剩下的只有冰冷的仪器和文献。
而现在,灯光下有家人,空气里有饭菜香,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觉得,自己两世为人,所求的,大概也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这比挣多少钱,拿多少的名头,都更让他心里头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