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给西山那道梁都镶上了一层金边,周家小院的门口,李秀莲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踱著步。
她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村口那条土路上瞟,嘴里头反反覆覆念叨著:
“这都啥子时候了,咋还不回来?那老鱉湾可不是啥好地方,阴森森的,別是出啥事了哦……”
林晚秋站在她旁边,手里攥著一件给丈夫预备的乾净褂子,手心都捏出了汗。
她也担心,可瞅著远处山路的那双眼睛,却比婆婆要篤定得多。
她信她男人,他说去去就回,就一定能回。
周富贵一瘸一拐地从地里回来,肩上扛著锄头,远远瞧见周家院门口那两个女人的焦急模样,嘴角咧开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他心里头正巴不得周川那小子在山里头踩著蛇窝,或者一脚踏空滚下山沟才好。
让你能耐!让你发財!老天爷也该让你栽个大跟头了!
就在他心里头恶毒地盘算时,村口那条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土路上,一个身影终於出现了。
那人挑著一担扁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夕阳的余暉勾勒出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轮廓,扁担两头,是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著黑水。
是周川。
他回来了。
虽然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裤腿上沾满了烂草叶,瞧著狼狈不堪,可那双在暮色里看过来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从村口到家这短短的一截路,周川成了全村的焦点。
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们,扛著锄头,牵著牛,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
他们看见周川挑著那两袋往下滴著黑水的玩意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子混著腥臭味的烂泥味儿就飘了过来。
“周家那书呆子,挑的啥子玩意儿?一股子臭气!”
“怕不是脑壳不清醒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掏茅坑了哦?”
“我看像!钱多得烧得慌,想在自家院坝里种庄稼嗦?”
閒言碎语压低了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那些目光,混著鄙夷、嘲笑和看傻子似的怜悯,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周川面不改色,脚下的步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挑著的是沤了几十年的肥泥,是能让贝母长成金疙瘩的宝贝。
夏虫不可语冰,跟他们不理解的人,没啥好说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川子!”
“川哥!”
刚到院门口,李秀莲和林晚秋就快步迎了上来。
瞧见他这副从泥水里捞出来似的模样,两人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林晚秋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把手里温热的毛巾递了过去。
李秀莲则是上前一步,一边心疼地拍掉他肩上的草叶,一边嗔怪道:“你这个瓜娃子,是不要命了!让你去弄点肥,你咋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她说著,伸手就要去帮儿子卸下担子。可手刚碰到那湿漉漉的麻袋,一股子腥气就冲了鼻子,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看著那袋子里黑乎乎的烂泥,彻底愣住了。
“川子,你……你费了这牛大的劲,就从那老鱉湾,弄了这两袋烂泥巴回来做啥子?”
周川把担子稳稳放下,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这才露出一个带著疲惫却灿烂的笑。
他没急著解释那两袋泥,而是转身,小心翼翼地从扁担的另一头,解开那捆用青藤綑扎得结结实实的植物。
“爸,你出来看下这个。”
他朝著屋檐下喊了一声。
周建国拄著拐杖,早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了。他看著儿子一身狼狈,又看著院里那两袋子散发著怪味的烂泥,眉头拧得跟个疙瘩似的,正准备开口说他乱花力气。
可当周川把那丛根茎粗壮、还带著新鲜泥土芬芳的植物递到他面前时,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