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洋鬼子安东尼奥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活像是在耶路撒冷看见了神迹。
周围还没散去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虽听不懂“炼金术”这鸟语,但看这红毛番子跪地磕头的癫狂劲儿,一个个都握紧了刀柄。
朱樉嫌弃地掏了掏耳朵,这意大利口音的汉话夹杂着拉丁文,听着实在费劲。
他瞥了一眼那个还沾着烟灰的玻璃墙面,伸手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起开,别把本王的墙蹭脏了。”朱樉把手里那半块西瓜皮随手抛进旁边的垃圾桶,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指尖,“这叫科学,也就是格物致知。沙子烧成玻璃,石棉阻隔烈火,都是物质变化的道理,跟你们那个想把铅变成金子的骗术不是一回事。”
安东尼奥却根本听不进去,他颤巍巍地伸手抚摸着那面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的墙壁,眼神狂热:“不……这就是点石成金!在威尼斯,只有总督的密室里才有这样纯净的水晶!而您……您竟然用它来造房子!”
“荒谬!”
一声冷喝打断了安东尼奥的咏叹。
胡惟庸分开人群走上前来,官袍虽有些凌乱,但那股子当朝丞相的威压还在。
他阴沉地盯着那座毫发无损的玻璃楼,眼角抽搐了一下。
“陛下。”胡惟庸转身对着正一脸惊奇打量玻璃的朱元璋长揖到底,“秦王殿下此举,虽然挡住了火患,但这等奇技淫巧,耗费巨资,只为逞一时之快。古人云,作奇技奇器以疑众者,杀。如今秦王以此等妖物蛊惑人心,甚至引得外邦夷狄顶礼膜拜,此乃丧志误国之兆啊!”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朱元璋原本摸着玻璃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老朱同志是农民出身,骨子里最讲究实用,若是这玩意儿真只是个好看的摆设,那这顿板子老二怕是跑不掉。
朱樉看着胡惟庸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心里冷笑。
这老小子,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把陈宁摘干净,现在看火攻不成,立马转攻心了?
“父皇,胡丞相既然提到了‘丧志误国’,那儿臣这就给您看样东西,让您评评理,到底是谁在误国。”
朱樉冲身后的沈万盈打了个响指。
沈万盈显然早有准备,她指挥两个壮实的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个被红绸盖住的一人高木架。
“胡大人刚才说这是‘妖物’?”朱樉走到木架前,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那是你见识短。”
哗啦一声,红绸滑落。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猛地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因为他在面前那块巨大的“水晶”里,看见了一个毫发毕现的自己——连鬓角那几根刚冒出来的白发,眼袋下的青黑,甚至鼻翼旁的一颗小黑痣,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不是模糊不清的铜镜,这是要把灵魂都吸进去的清晰度。
“这……”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里面的那个威严老人也伸出了手。
“这叫大明皇家水银镜。”朱樉站在旁边,慢悠悠地报着数据,“背面涂的是水银和锡箔,前面是儿臣独家配方烧制的超白玻璃。在威尼斯,一面巴掌大的次品镜子,能换一个骑士庄园。而这一面……”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胡惟庸惨白的脸前晃了晃:“按照泰西诸国的市价,这面镜子,等价于同等重量的黄金。”
“黄金?!”
朱元璋的声调瞬间拔高了三个八度,原本眼里的审视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精光。
他猛地转头盯着朱樉,又看了看那面镜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老二,你是说,这一块板子,能换这——么一大坨金子?”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
“只多不少。”朱樉耸耸肩,“而且沙子遍地都是,成本嘛……大概也就几钱银子。”
胡惟庸张了张嘴,那句“奇技淫巧”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在绝对的暴利面前,任何祖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位皇帝陛下抠门到了极点,如果有办法能把地上的沙子变成金子,别说奇技淫巧,就是让他朱元璋去学跳大神,他也愿意。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大手一挥,首接把还没回过神的胡惟庸挤到了一边,“传朕口谕,即日起,秦王府玻璃工坊列为机密禁地!锦衣卫十二时辰轮值,谁敢泄露半个字配方,剥皮实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