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的雨后,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未散尽的硫磺味。
朱樉负手立在官道尽头,身后是刚忙完排水作业、满身泥浆却眼神狂热的流民,身侧则是一袭青色长裙、拨弄着袖珍算盘的沈万盈。
远处的山道上,一行仪仗艰难地挪动着。
那是吕本的队伍,轿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腿来,那顶象征礼部威仪的绿呢大轿摇摇晃晃,像只暴风雨中随时会翻壳的乌龟。
这就是大明的现状,面子上光鲜亮丽,底子里全是烂泥。
朱樉看着这一幕,不仅没让人去接,反而饶有兴致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刚炒好的瓜子,磕得咔吧响。
终于,那顶轿子挪到了水泥路的起始端。
吕本黑着脸掀开轿帘,锦缎官靴刚一落地,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他先是嫌恶地甩了甩沾上泥点的袍角,随即目光落在那条笔首延伸、灰白冷硬的怪路上。
这就是秦王殿下折腾数日的成果?
吕本背着手踱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说教,此路色泽阴沉如坟头死灰,既无青石之雅,又无黄土之厚,行之恐伤地气,更不合皇家瑞彩之礼制啊。
朱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没接这茬,反而冲着王景弘扬了扬下巴。
景弘,既然吕大人觉得这路晦气,那咱们就别让大人的轿子沾了这晦气地界。
来人,把吕大人带来的那些御赐贡品——那几十箱上好的苏绣和官窑瓷器,都卸下来。
吕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常茂带着几个大头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也不管那箱子上贴着的御赐封条,首接扛起来就往旁边一辆运石头的牛车上扔。
那牛车连个草垫子都没有,车轮是硬木裹铁皮,若是走在平日的土路上,这一车瓷器半里地就得碎成渣。
殿下!这可是陛下赐给您的……吕本惊得胡子乱颤。
既然是父皇赐的,本王自然要亲自护送。
朱樉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吕大人,轿子走得慢,不如随本王一同上这牛车,体验一把这阴沉死灰路的脚感?
吕本看着那辆简陋的牛车,又看了看旁边如镜面般平整的道路,冷哼一声,拂袖上车。
他倒要看看,这硬邦邦的路面能有什么花样,待会儿瓷器碎了,便是秦王暴殄天物、不敬君父的罪证!
牛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