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肇始,帝制废除,旧时“衙门”亦被废止,其正式名称定为县公署。
然而百姓口中,仍惯常唤作“县衙门”。
周文远刚踏入公署,便瞧见堂下跪著个高大身影。
他浑身一震,双目骤红,气急败坏道:“好啊!老爷我尚未来衙署状告你,你倒敢先上门来?”
他心头恨意翻涌,上前便朝座上的知事拱了拱手,高声道:“知事大人,此人——”
话音未落,上首的知事已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周文远,堂下之人来公署,是为赎回秦月娘。此人,你可认得?”
周文远瞳孔一缩,胸口剧烈起伏,竟气笑了:“赎?他拿什么赎?!”
当初虽立了契约,写明三年內,若陈家攒足一百块大洋,便可赎人,但这般穷户,莫说三年,十年也未必能凑得齐!
但这般挑衅,著实戳中了周文远痛处。
再想到秦月娘对陈山河的情意,他面色铁青,心底暗骂,当真不知廉耻!
陈山河侧目,冷冷瞥向周文远。
一双粲然的桃花眼里,儘是凛凛杀意。
此人强占月娘,又害他断腿,此仇此恨,纵是杀了都不足以泄愤!
周文远被他的目光摄得后退半步,转而向知事疾声道:“大人!此人不过陈家庄一个打铁汉,绝无可能攒足百块大洋!他今日分明就是蓄意搅扰公堂、浪费官时,理应收押数日,以儆效尤!”
知事摆摆手,身旁之人便將一托盘端至周文远面前。
他狐疑地掀开红布——底下整整齐齐,码放著白花花的大洋!
周文远脸色骤变,猛地瞪向陈山河:“这不可能!”
知事举起那份印著周文远与王氏手印的契约,肃然道:“依契所言,陈家既出一百大洋,秦氏当归还。周文远,你可有异议?”
周文远当即扬高声调:“大人!秦氏绝无可能归还!她如今腹中有我周家的骨肉,岂能放归?我周家愿再出一百大洋,从此断了陈家与她的干係!”
他语气冷厉,一向斯文的脸上此刻儘是怨毒。
陈家绝拿不出这笔钱。
毫无疑问,这钱……去秦月娘给的。
呵,往日他將一切好的都捧给她,只盼著她能欢心,真正留在周家,未曾想,她竟一心偏向陈山河,不但与他暗中私通,竟还早早算计至此!
归还?绝不可能!
知事闻言,皱了皱眉。
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此类情形先前也並无先例可循。
陈山河咬了咬牙,沉声道:“知事大人!这件事既然关乎月娘,何不传她上堂呢?大由您亲口一问,看她究竟愿意愿意留下,还是隨我归家!”
周家在里嵐镇根基深厚,如果今日不能了断,只怕日后再无机会!
周文远面色一变,刚要开口,林菀已匆匆赶到。
听到陈山河的话,她目光一闪,当即应和:“大人,此言在理!就传秦氏前来!”
她也想瞧瞧,秦月娘到底是真心恋著前头这个汉子,还是贪图周家的富贵!
“林氏!”周文远目眥欲裂。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秦月娘绝不会选周家!
林菀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老爷,契书在此,纵然你不愿意,也难以强留。不如就看看,秦氏究竟如何选。”
一边贫贱困顿,一边是富贵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