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的书房在二楼尽头,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楼下的细微声响。管家为我推开门,便躬身退下。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墨锭和雪茄混合的沉郁气息。林振邦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后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他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绿罩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衬得更加分明。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
我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在这场对话里,任何一丝怯懦或慌乱,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我。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珍宝。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在楼下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和……怀念?
我的心猛地一揪。他主动提起了母亲。
“尤其是眼睛。”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在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玉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酸楚,也有为母亲感到的不值。她孤独半生,而这个男人,却在二十多年后,才来问一句她走得是否安详。
“母亲走得很平静。”我如实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她一生清贫,但内心豁达。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命运不公。”
林振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良久,才缓缓睁开,那里面似乎多了些浑浊的疲惫。
“是我对不起她。”他声音低沉,像在忏悔,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年……形势所迫,我有不得己的苦衷。”
苦衷?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足以摧毁一个女子的一生。我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懑。
“林老先生,过去的事情,我无权评判。”我避开他所谓的“苦衷”,将话题拉回现实,“母亲也从未向我提起过您。对我来说,那些都是上一辈的往事。”
我的潜台词很清楚: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也不打算认亲。我们之间,最好只谈现在。
林振邦似乎有些意外于我的冷静和疏离,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曾经或许有过不解和怨怼。但现在,谈不上恨。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沉溺于过去的恩怨,毫无意义。”
我的话让他再次沉默。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展元跟我说了你的想法。”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商界巨擘的沉稳,“你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建筑界立足。”
“是。”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文化艺术中心项目,只是一个开始。”
“有志气。”林振邦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变得严肃,“但你要知道,林家的环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展元让你做‘变数’,是把双刃剑。你能得到的支持,同样也会招致更多的明枪暗箭。”
“我明白。”我毫不退缩,“从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从周强那里挣脱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己经做好了面对任何困难的准备。”
我的坚定似乎触动了他。他凝视着我,目光里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有欣赏,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身为父亲却未能尽责的遗憾?
“这套东西,”他忽然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算是我……对你母亲,还有对你的一点补偿,也是你应得的。”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不动产文件。股权是林氏集团旗下一個专注于文化地产的子公司的部分股权,虽然比例不高,但价值惊人。不动产则是市区一栋颇具历史价值的小洋楼,位置极佳。
这份“补偿”,厚重得让我心惊。
“林老先生,这太……”
“收下。”他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不是施舍。那家子公司,未来会与文化地产项目深度绑定,你有设计才华和项目经验,持有股权,名正言顺。那栋房子……就当是,我给你和你孩子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