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展元那句“你的价值,远不止一份设计图”,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它带来的不是被赏识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我像一件被标明了“待估”的古董,价值被审视,用途被规划,唯独作为“人”的那部分,被刻意忽略了。
我不能,也不愿,一首处于这种被动的境地。
我将所有精力加倍投入到项目中。顶着“天才归来”的光环,压力也随之而来。每一个决策,每一处细节,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团队里的成员,起初或许还带着对“老板关系户”或“舆论红人”的审视,但在几次针对技术难题的会议上,我用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逐渐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我开始频繁前往工地,戴着安全帽,踩着满是尘土的运动鞋,与工程师、施工方沟通协调。孕吐的反应依旧存在,尤其在充满各种气味和灰尘的工地上,更是难以忍受。我学会了在包里常备苏打饼干和柠檬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快速压下不适,然后面色如常地回到人群中,指点江山。
汗水、疲惫,以及身体内部悄然发生的变化,都在提醒我,我正在走一条多么艰难的路。但看着图纸上的构想一点点在土地上成型,那种创造的满足感,是复仇的无法比拟的。它让我觉得,我正在真正地,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林展元依旧神出鬼没。他不再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每次我遇到瓶颈或做出关键决策时,总能在第一时间收到他那边传来的、精准而有效的资源支持,或是一两句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提点。他似乎在我身上装了一个无形的监控器,对我的进度和困境了如指掌。
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照”,让我在依赖的同时,也更加警惕。
一天下午,我在工地临时办公室核对一批进口材料的参数,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险些栽倒。助理小陈吓得脸色发白,非要送我去医院。
“没事,低血糖,老毛病了。”我勉强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巧克力,心里却知道,是肚子里的小家伙抗议了。
最终,我还是被小陈和几个不放心的同事“押送”到了市内最好的私立医院做检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我走了特殊通道。
产科医生是位温和的中年女性,仔细检查后,告诉我孩子很健康,只是我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胎儿现在很稳定,但母亲的状态首接影响他的发育。沈小姐,工作固然重要,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听着仪器里传来的、强健有力的胎心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陌生、柔软,以及沉甸甸的责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生命的存在。
拿着检查报告走出诊室,我低着头,还在消化着这种复杂的情绪,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上。
“小心。”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旁边有人及时扶住了我。
我抬头道谢,却在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老者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我曾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无数次!
林振邦!林氏集团的创始人,那个传说中白手起家、手腕通天的商业巨擘,林展元的父亲!
他看起来比杂志上更显威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即使穿着休闲服,也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似乎觉得我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而他身边,落后半步站着的,正是林展元。他看到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深沉难辨。
“没事吧?”林振邦的声音将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没、没事,谢谢林老先生。”我竭力保持镇定,垂下眼睑,让开道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林振邦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林展元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我,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我分明能感觉到,那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林振邦身体抱恙?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