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声一直都很乖巧。
哪怕刚刚短暂恢复意识时,他也一句都没多问和慕,只是红着脸反复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
还试图给他洗脑,说什么人类发烧的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反应。
好笨,谁会相信啊。
和慕看着床榻上紧紧抱着被褥安睡的闻人声,眸底泛动着浑浊不清的颜色。
“对不起,”他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低声道,“今天吓到你了。”
神格失控得太突然,若不是闻人声及时唤醒他,只怕他还会继续出手伤人。
闻人声睡得很平稳,感受到和慕的触碰后,还发出了舒服的小呼噜。
和慕眼神中浮现出留恋之色,低头抵靠住了他的额头。
“声声,”他低声道,“你等等我,好不好?”
清修这么多年,和慕是头一回感到这么迷茫。
关于道心的事情,他心中仍有犹疑,还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清楚。
这一晚,和慕没有再陪闻人声睡觉。
他悄无声息地阖上房门,转而拿上色杀,前往了后山的寒潭。
这地方寒气旺盛,常年冰封千里,自闻人声出关后更是鲜有人迹,连和慕这个山神都很少回来。
他缓步走到寒潭前,垂眸望下去,玄冰一般静默的潭水映出了他苍白的容貌。
他眼中的底色比这潭水还要淡、还要一片死寂,是令人悚然的冰冷。
凝望了半晌,和慕翻手执剑,往腕心划下一道痕迹。
一行殷红的血瞬间灌注进剑槽,又顺着锋刃一滴滴往寒潭中渗透下来,晕开了一圈红色的涟漪。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一次。
和慕将色杀刺入冰面,自己则是跌跪到那池长年静默的寒潭处,茫然地望着池中的自己。
涟漪中心缓缓晕出一个模糊晃荡的画面。
画面中心是一块苍青色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纹刻了数不清的碑文,每一笔都深入三分,几乎要嵌入石碑的内芯去。
而在石碑的中心,有一行起笔锋利的三字名号,格外骄矜显眼,笔者显然是刻意挑了块风水宝地,好让旁人一眼就能瞧见。
那三个字是他的旧名。
和慕微张了张口,他看着石碑上的名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自己会有报应,哪里能料到这报应来得这般快,几乎没给他留下片刻的喘息时间。
和慕待在后山,就跪在寒潭面前,脑中反反复复地回忆着今天神格失控,趋近走火入魔时的感觉。
一直到黄昏降临,暮色四合,他才逐渐在其中品味出了些许原因。
凡人信神,神就信自己的道心。
百年前飞升,他毅然决然在无情碑上刻下自己的旧名,以表自己忘断前尘、斩去情丝的决心。
本以为这道心永不会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悄悄背叛了自己当初选的路,他看向闻人声的每一眼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到如今,他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每一缕灵流,似乎都在挣扎着想要脱离,在否定他选择过的道心。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竟还要怪闻人声年轻不懂事喜欢错了人。
如果再不掐灭这样的感情,他迟早会人道泯灭、堕入魔障,最终带着芳泽山的众生共死。
所以辟谷清修也好,断情绝欲也好,他必须把这影响道心的感情扼杀在心里,和他的名姓一样,刻到无情碑的坟墓之上……
想到这儿,和慕咬了咬牙,扬手拨碎了水中的画面。
水珠飞溅,荡开了几圈涟漪。
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