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仍旧低了头,拿了火箸,慢慢地拨火。出一会神,忽而微微一笑,道:“小时候,哥哥在我的眼里,便是比天还大。”
武大也笑了,道:“是啊!如今你大了。便转头来看顾我。”
兄弟两个都默然。各筛一杯酒吃了,坐了一会。武大道:“就是这样。兄弟,你还回来罢!不管谁是面子,谁又是里子,这个家缺了你,总是不成个模样。”
两兄弟对坐一会,又吃了几杯。武松看哥哥已醉,起身说要回去。武大直送到街面上,叮嘱道:“改天还把行李搬了来!”武松答应一声自去了。
武大已然酩酊,摇摇晃晃走上胡梯,吵嚷要碗热汤面吃。金莲见他吃得大醉,责备道:“平时也不这样。自家兄弟,怎么也不肯放过你?”
武大乜斜醉眼笑道:“便是自家兄弟,我才不肯放过他。”金莲啐了一口,骂声:“却又作怪!”下一箸面打发他吃了,掇盆热汤上楼,伺候丈夫洗手洗脚,一席另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口中喃喃呐呐,念个不休。
武大恍若不闻,坐在炕沿,两只脚泡在汤盆里,接过帕子,慢慢地擦着脸,忽而道:“生受大嫂,改日还把楼下的房间收拾了出来罢。明日你二叔还搬了回来住,刚刚我已同他说妥了。”
金莲愣了一愣,答应一声:“知道了。”
回身搓洗帕子,道:“我也有事同你商量。迎儿也大了,不合再在厨房耳房里睡。如今既是她叔叔要回来住,两个人都在楼下,没个方便。”
武大道:“这好办。楼上还有间空房,索性叫迎丫头搬了上来。”金莲道:“我也是这样想法。便是要同你商量这话。”武大道:“恁的,就生受大嫂,一发收拾了出来。”金莲答应了一声。
武大两只脚仍然泡在盆里,默然一会,忽的道:“我这个兄弟,我自小看顾他长大。我从来懦弱,他却受不得委屈,自幼气性便大,蛮性发作起来,谁也劝不住他。但他就那样,事情过去了也便过去了,从来不放在心上。前日之事,想必也是他吃醉了酒,冲动无心,一时之过。你不要介怀。”
金莲忽觉心虚,胡乱答应一声。
武大再默然一会,缓缓地道:“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当初在阳谷县时,他吃酒醉了,便总要和人相打,常吃官司。教我便要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清静。如今大了,是官面上的人了,虽然稳重一些,遇事却也总是旧性不改。我瞧他倒是在你的面前还温柔些。都说长嫂如母,你没事也替我劝一劝他,不要动不动抡拳掳袖,惹是生非。”
金莲脸上作烧,一声儿不言语。看看丈夫洗完脚,走来将脚盆掇了,去楼下泼了水,上楼脱了衣服,自卸去头上钗梳,换了睡鞋,熄了油灯。
她躺在床上,听丈夫摸黑洗漱完毕,脱去衣服。他并未钻进被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忽而探过身来。
潘金莲本能往后一躲。但觉丈夫于黑暗中摸索,手却不朝她身上去,反倒往她头上摸去。
他摸见她额角业已痊愈的伤口,未说半个字,轻轻碰一碰伤处,柔声问:“还疼?”不闻金莲答复。遂替她拢一拢鬓发,于黑暗中摸见了她搁在被外的一只手,顺势握在手里。
黑暗当中,她听见他轻轻地道:“我的姐姐!这么些年,我委屈你了!”
一句话钻进潘金莲心里。她大哭起来。
武大吃了一惊,酒霎时醒了一半,顿时又变回了平日那个软弱可欺,猥獕可笑的三寸丁。他犹豫地,畏畏怯怯地伸手碰她肩膀,安抚道:“你别这样。——大嫂,你别这样伤心!”
潘金莲不理会他,挣扎起来,隔着被窝一把抱住丈夫,一头扎在他的怀里,险些给他撞个趔趄。她搂了他嚎啕大哭,哭得透不过气来,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却也说不清是哭什么,哭他还是哭自己。是哭现在的自己,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也许那一个陌生的自己是跟着玉莲一起死掉了,活下来的就只剩现在这个金莲。总之许久以来,她没有这样哭过。说不清是愤怒气苦,还是委屈不满,是歉意,是幽怨,是愧疚,还是自亏欠当中生发的柔情。总之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到最后,武大也没有什么话好劝,沉默下来。他搂住妻子肩膀,轻轻抚摸她头发,也掉下泪来。
外面是蓝盈盈的夜,大风把一轮月亮吹得极明净,悬在天上。这一个冬天下的雪已经快化尽了,街边躺着死去的雪的灵魂。这一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一些。
一轮明晃晃的大月亮,照着穷人的屋子,也照着富人的屋子,月亮是公平的。春天却有穷富之分。
富人的春天在深宅大院之中,守护得甚是严密,惟有盘中春信,一碟芦蒿,瓦边消息,一枝红杏;墙头飞起的秋千连同女眷笑语,隐隐透露出一点春意消息。总要到得园中,才知春色如许。
穷家的春天来得则要多一分锋芒。哪天早起,后院水缸不再结了一层薄冰,厨下劳作,春水不复冻手,檐下归燕呢喃,厚袄儿换了单薄春装,便知是春日来了,不必向园中寻。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再迟,却也来了。武松身体健壮,不畏寒冷,房中的火盆到三月中便撤去了。金莲还似从前一般,顿羹顿饭服侍,态度却不似前般热络,刻意生分着他一些。武松心中明白,口中不言,只待长嫂加倍敬重。
不觉月余一晃过去。时候快至清明,正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时节。这日武松起来,径直往厨下去,灶上照例有现成热水等着,他自洗漱过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