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气得乱战,当真举手往她身上拍了两下。夫妻两个两边厮扯,武松夹在中间,却也被夹缠得焦躁起来,喝一声:“彀了!”手只一推,将哥哥险些推的一交。
他也怔了一怔。却仍旧挡在金莲身前,一步不让,道:“哥哥,这事上你不占理。”
武大呆了一会,长叹一声,道:“罢!罢!”转身大踏步自向外去了,头也不回。武松怔了一会,追了出去。
金莲一个人落在堂屋里。这一番伤心恼怒,非同小可。愣了一会,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正自伤心落泪,半胡梯上忽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却是迎儿。怯生生地溜了下来,唤了一声:“娘!”向外张了一张,问道:“我爹负气走了?”又问:“他刚刚干么打你来?”
金莲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夯货!哪壶不开提哪壶。”举手便打。迎儿吓得浑身一哆嗦,抱头闭上了眼。
金莲手举了起来,见这小女儿惊怯不自胜模样,却又于心不忍,手便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迎儿半日见她不打,睁眼道:“娘,你若是心里不好受时,索性打俺两下。”金莲心中反倒一阵难过,扭开了头。
迎儿见她不应,索性将一只肩膀凑了上去,道:“娘,你打!你不打,我身上横竖痒飕飕的不得劲儿。”金莲破涕为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骂道:“小怪肉儿!偏你有这么些花样儿。过来!我与你把头发重新辫一辫。”将女孩儿拽过,与她重新编妥适才跳散的发辫。
迎儿乖乖的令她梳着头,问道:“娘,我爹同你赌甚么气来?”金莲道:“谁晓得他又发什么神经!”迎儿道:“娘!同你过不去的是俺爹,又不是俺。——你老人家手轻些儿。”
金莲道:“怎么,你还挑拣上了!”取红头绳给她捆扎辫梢,自己亦重新梳抿过鬓发,揽镜自照了一照。
发一会怔,道:“你饿不饿?”迎儿便撒娇撒痴,道:“我一早饿得狠了。娘,你心里想吃些儿甚么?说与我,我上街买去。”金莲道:“平白无故,费钱作甚?”自往厨下草草安排一顿晚饭,叫迎儿吃了,自己却是一口也吞咽不下。
饭后打发了迎儿上楼睡觉,自家无精打采,洗过碗筷,收拾了厨房,便在堂屋等候丈夫。守着一盏孤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未免心头发慌。
忽而听见房门一响,顿时一凛,丢下手头活计,急迎出去,唤了一声“大哥”,但见帘子一掀,进来的人却是武松。
叔嫂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问:“我哥哥归家不曾?”一个问:“寻见你哥哥没有?”二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武松便道:“我待会儿再出门去寻。”
金莲道:“生受叔叔。吃过夜饭不曾?”武松道:“多谢嫂嫂好意。我却不饿。”绕过她身边,径直向屋里去了。
金莲怔了一会儿,重新回去坐下。心中空落,炎热夜气逐渐清凉,逐渐凄清,自帘下钻入。她独个儿守在堂屋当中,渐觉身上发冷,然而怕武大归来,不敢就掩了门。缝纫几针,发一会怔,再趴在桌上旽上一会儿。迷糊清醒间,不知过得多久,忽而听见邻家狗叫了两声,跟着外边门一响,有人打起帘子进来。
金莲心中一跳。跳起身看时,武大独个儿从外头进来了,满身酒气,进来时带得烛焰一忽闪。看他脸色时,却还平静,不似刚才暴躁,金莲便叫了一声:“大哥。”武松听见动静,也从房中出来,唤了一声“哥哥”。
金莲问:“吃了饭不曾?”武大摇了摇头。金莲道:“锅里留着热饭,等你两个。我去热一热端出来。摆在当院么?”武大摇了摇头,道:“我心里不饿。”金莲问:“你哪里噇了这么些黄汤来?”武大不耐烦道:“去寻花胳膊陆小乙吃了几钟。问甚么问!”金莲便也不敢再问。
武大并不上楼,立在当地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味向桌上蜡烛瞧着,瞧了一会,伸手去接烛身上流下的烛泪,将一小块蜡捏在手心里,慢慢地搓揉着。
他出了一会儿神,道:“大嫂,我还给你写一纸休书罢。”
金莲脸色煞白,道:“我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你要凭空休了我?”
武大摇了摇头,道:“你没个错处。”
金莲咬牙道:“便是按七出之律,你当休奴,也只合按“无出”一条。这无出之错,却也不能单单只算在奴一个人的身上。你凭甚么休了奴?便拿到保人面前说时,奴也是这话。”
武大也不同她争执,只叹一口气,道:“你当真还愿意跟了我?”
金莲一呆,点了点头。
武大并不向弟弟看,仍旧望了烛台,道:“那好。从今往后,就是咱们三个人一道过活罢。”
这话说出来,武松金莲都是一怔。金莲一时未省过味来,待得会过意来,心中便猛的怦怦乱跳起来,一时间头昏脑涨。听闻武大道:“我不够刚强,没本事把得家定,叫你嫂嫂无忧无虑过活,也给不了她一子半女。你我兄弟两个,她的这段姻缘,本该应在你的身上。你也不必多虑,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事情。你情我愿,决不能有外人说些什么。”
金莲又惊又羞,说不清心中甚么滋味,双腿发软,粉脸通红,哪里敢向小叔看上一眼?惊惭无措间,却听闻武松开了口,斩钉截铁地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哥哥,再来休要说恁的话,否则平白无故,教武二瞧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