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道:“我在这里,万事不缺。陈府尹常差人看觑我,把酒食来与我吃。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
周小云道:“这般甚好。牢头兄弟我自知嘱托,都头好生将养。公道在我,伸冤有时。”
武松道:“武二犯罪,正当其理,死而不怨。只托你好生看觑我嫂嫂,莫叫她受了不白之冤。”
周小云咬紧了牙关,道:“你放心。如今你二人官司送往部中去了,陈府尹将卷宗改得轻了,万事有他做主。大嫂羁管在里正人家,只等朝廷明降,御笔判理。天子圣明,定然不能叫她受了冤屈。”
武松只点一点头,未再说甚么。道:“我兄长身后遗下个侄女儿,你认识的。武松粗疏,不会照顾妇人儿女,没个寄托处,不得已暂托在你家中,如今交在弟妹身边看顾。我下处有些一应物件,托个士兵变卖了,一些用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却也没使去多少。当中备下了一笔用度,彀养到侄女儿长大发嫁使用。你自去寻林三儿拿取,他有我嘱咐。”
周小云道:“都头休说这般见外话。侄女儿我便当作自家女儿看顾。择日自知遣嫁,不消你半点担忧。”
武松道:“恁的,也好。我许了县前卖果子的郓哥儿十二三两银子,还不曾与他。你去寻见林三儿,取了银钱,替我与了他,再留出与我侄女儿遣嫁的一笔。剩下的都交与我嫂嫂罢!”
周小云悲从中来。答应下来,道:“出事后,你不曾见过大嫂?”
武松摇了摇头。周小云便道:“待会我便去瞧她。都头有什么话告诉她没有?我设法转告。”
武松默然不语。周小云见状道:“都头不必顾忌。你告诉大嫂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武松道:“我二人堂前见过。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周小云愣了一会,咬牙道:“我去设法。至迟刺配上路前,务必叫你二人见上一见。”
武松道:“不必了。我这副模样,见了反倒平白无故,惹得她伤心。”
周小云便急了,顿足道:“都头说哪般话?你避而不见,难道她便不伤心?”
武松便不言语。二人再谈两句事务,周小云便辞了去。千叮咛万嘱咐,要狱卒好生看觑武松。又复向里正人家去看望了金莲,自家归去县中,安抚妻女迎儿不提。
却说东平府里,陈府尹把案子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西门庆一死,刑部官里和陈文昭要好的倒是居多,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将王婆判了个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当杖二十,因事不成,又无涉诱奸一案,年老体衰,姑且赦之。李外传判了个胁迫囚禁良人妇女,杖了二十,革除官职。西门家仆涉案二人,问了个死罪。武松系报兄之仇,义救寡嫂,斗杀西门庆及女婿人命,虽则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
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王婆、西门庆家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等人,读了朝廷明降,将李外传杖了二十。给武松开了长枷,脊杖四十,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还复下在牢中,等候迭配孟州牢城。
狱卒领了武松自堂上下来,告罪道:“适才府尹令牌掷将下来,弟兄们也免不过真打几下,虚应故事。有不慎手重了些儿的,都头包涵。”
武松道:“那四十杖却不打紧,全仗弟兄们看顾,没有几下着肉。只是刺金印处热剌剌的,怪异的紧。”
狱卒道:“过上几日,久惯了便好了。都头年轻力壮,便真挨几下,也只擦破些儿皮肉。”掇过一只盒子入来打开,搁在武松面前。打开看时,一大镟子酒,几样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
这些日子狱内外公人俱敬武松是个义烈汉子,不曾叫他短过饭食酒肉。武松也便不在意,拿起酒来,一气先饮了一小半,再执起匙来,啜一口汤汁。
汤水入口,当即震了一震。按定盒子,问那人道:“这汤水是谁人所造?谁人送来?”狱卒道:“都头管那么多作甚?吃便罢了。”武松再问时,却也不答,摇着头自去了。
武松便不再问,将一盒酒食吃个精光。狱卒待武松吃完,回来收拾碗碟,掇了盒子自去了。自此一连两三日,每日掇了三餐来与武松,每餐酒食皆不相同。武松吃了。
到了第三日午间,狱卒又送了饭食来,道:“明日上路,都头吃个一饱。今日晚些,府尹须容了家人前来探视。都头有什么缺的?可提前告诉家中知晓,到时候带了来。”
武松便道:“几日不曾盥洗,腌臜得紧。既然明日上路,烦乞回明上头,开了枷,教我净面剃须则个。”狱卒去回了,回来与武松开了枷锁,教他在狱中洗浴,换身干净囚衣,将头发绾了,胡子刮过,收拾停当,便重新上了枷,引至监中坐地。
过得一会,周小云便来了。说不了几句,外间门一启,潘金莲独个儿静静地走了来。她形容比旧时清减,穿着重孝,一身缟素,全身上下只黑白二色,唯独朱唇一点不画而红,左腕上一根大红头绳,是浑身唯一艳色。
周小云见她到来,叫了声:“大嫂!”转头唤声:“都头。“道:”你们聊。”起身自去了,将叔嫂二人剩在屋内。
潘金莲站定脚步,也不理会周遭牢房内囚犯口哨起哄,只定定地朝武松望了。二人隔了木头牢笼,一个槛内,一个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