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听见“县前西街”四字,当即一呆。细看那老者面貌时,须发花白,却认不得。犹犹豫豫地道:“我瞧老丈有些面善。”
打更老者道:“娘子不认得老汉了。今年六月间,门前七文钱给娘子磨了两面镜子。娘子心善,与了老汉两升小米儿,两个酱瓜。”
金莲失惊道:“是你。老丈怎生到了这里?”
老者道:“原是我那不肖子。平日随王家三公子鞍前马后,巴望他手里掉下来几个银钱使用。不合三公子得罪西门大官人,说我那儿子引诱人家子弟在院,拘到提刑当院,吃了一拶子,二十板子。如今房主也不肯把房子赁给老汉了,是以在本地立脚不住。幸而老妈妈儿在本地尚有房屋田地,可以过活。无奈离了清河,投这里来了。也就是七月间事。不敢动问娘子,半夜三更,妇道人家,怎的走到大野地里?”
金莲听问,落下泪来。道:“奴死了丈夫,如今往沧州投亲。不合走失道路,误入僧寺,险些遭他们算计,侥幸逃脱性命,走到这里。”
老者道:“呀!敢是西南方向那座普度寺么?都晓得那里占着几个杀人放火的强贼恶僧,吃肉喝酒,霸占妇女,但有过路人来,有些财帛,便吃他们害了。幸而娘子命大无事。便随老汉回去将养。”
金莲道:“恁的,深谢老丈。还不曾动问姓名。”老者道:“俺姓向。”搀扶了金莲,慢慢走将回去。
向老者原来住着村东头几间瓦舍房屋,老妈妈同个年轻小伙正在屋中坐地。见得丈夫搀回一个美貌少妇,形容委顿,蓬头散发,弓鞋渗血,无不唬了一跳。
向老者道:“这就是前日与了小米儿酱瓜的恩人奶奶。”指着屋中两个人道:“这是俺那不肖子向。这便是俺那后娶婆儿。病中吃了娘子与的小米粥儿,前病都不发了。”慌得婆子从炕上溜下来,见礼不迭,道:“娘子怎的落难到这地步!”
将金莲搀到炕上坐地。老者将前后情简略说了,向婆子摇头叹息,端盆汤来教金莲洗脸,又取了自家钗梳铜镜,教她梳头。
向老者见金莲局促,往外轰他儿子道:“你替我去打一夜的更。”
他儿子坐在炕上不动,梗着脖子道:“天这样冷。可知你是个亲爹!也忍心往外轰俺。”老者骂:“你老汉养家糊口容易的?今晚无人打更,回头里长晓得了,少不得又挨上几句数落。这般长大一个,担不起半点事来。白养了你了!”
骂得他儿子一声儿不言语。披了老羊皮袄,拿起梆子,赌气出门去了。
向婆子寻出自家一副鞋脚,摇头道:“俺这大鞋,船儿一样,娘子脚上怎生套得牢?”金莲道:“若有采买处时,生受老丈,给奴买双现成鞋脚。”伸手掏摸银钱。一摸之下,如遭雷殛:怀中空空荡荡,钱物俱无了。
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也顾不得羞,脱了外衫儿,将身上物事尽皆摊在炕上寻找,怎的却也没有,只剩几件零碎物事,腰带中几钱碎银。回想适才,多半是跳窗时跌落地下,将怀中细软尽皆滚落了。
气急悲苦之下,放声大哭。倒是将老夫妇唬了一跳。慌忙问明情形,安抚道:“普度寺那几个恶僧谋财便罢了,最可恶尚害人性命,损失银钱不值当甚么,逃脱性命便值千金。娘子上路寻亲,若是钱不趁手时,我老夫妇两个便凑几贯钱相助,也没有甚么。”
一席话说得金莲愧悔无加。哽咽道:“老丈恩情,奴便是衔环结草,也不得报。”
老儿反笑了,道:“奶奶从前待老汉一饭之恩,怎的倒忘了?老汉不是那等不知恩的人。”
叫婆子盛碗滚热粥汤,老两口儿看着金莲吃。又细细拿话来盘问她。金莲遮瞒不过,遂吞吞吐吐,将前情约略说了一些。原来那老儿走街串巷,同武大曾有过一面之缘,听说死了,不禁恻然。道:“这样一个善人,性儿又好。我还买过他几回炊饼!不曾还钱。怎的就去了。倒是都晓得他有个弟弟,有一身打虎的力气,县中做着都头,虽说‘叔嫂不通问’,这种患难时节,倒也是一头亲人。他怎的不管娘子?”
听说武松入狱,吃了一惊,道:“他们关了武都头?好没天理。”金莲道:“老丈认得我叔叔?”
老儿道:“哪个不认得他!单说南门城墙朽坏了多久了?无人肯管,直要等到他一个外乡人上了任,这才认真当桩事情修理。又不劳民伤众。换个人来做这工程,不说经手刮下多少油水,只怕连地皮都要揭了一层去。只说南城居民,哪个不感念他的好处!平日看他为人处事,经办工程,倒是个精细人模样,怎的就犯了事?”
金莲不愿述说自家受辱之事,便也不好解释武松怎生犯事,一时竟不知自哪里说起。怔了一会,道:“如今刺配孟州去了。”
老者摇头叹息,道:“娘子不必多说。总是‘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一句话罢。”
金莲听了,一阵心酸。亦诧异他见识,不由得道:“不敢动问老丈身世。”
老儿道:“说出来惭愧,没的惹娘子笑话。俺本是东京近郊出身,因家中传下手艺,会个冶金钉铜,水银蚀刻,受个禁军教头赏识,由他保举,东京禁军里照管铜制兵器,在他手下答应。”
金莲诧道:“老丈这位教头,敢是姓林么?”
老儿奇道:“娘子晓得林冲教头?倒不是他,俺的教头姓王名进,因不合得罪高俅,带挈老母,连夜逃走了。俺们这些受他提拔的也跟着受了连累,失了职业,在东京存身不住,辗转流落到清河过活。幸而有一门手艺傍身,给人家钉铜磨镜,不至叫全家挨冻受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