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睁了眼道:“我怎晓得这些?我只管背盐。”金莲笑起来,道:“可知如今你为甚给关了在这里!你梁大哥怎的不管你?”赵怀安便气忿忿的,不言语了。
金莲嗤的一笑,道:“还委屈了你了!”掇起汤碗,送至他嘴边,道:“喝罢。”
赵怀安待赌气不喝时,渴得实在要不的,喉咙里烟发火出,无奈凑着她手,将一碗姜汤一气吃尽了。半晌道:“多谢。”
金莲道:“谢甚?我又不曾像你梁大哥般看觑你。这桩案子,如今断了么?”赵怀安道:“不曾断得。”金莲沉吟一会,收拾起杯碗,径直走了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绝早,衙役开了站笼,将赵怀安下在牢里,又拘了几日。挨至第四日上,牢头来唤,道:“你姐姐保你出去。”
赵怀安道:“却又作怪!我姐姐不是早死了么?”连问两遍,哪有人理会他。自给他开了长枷,提出牢里去,签字画押,将随身衣裳返还了,放了出去。走出衙门,却见是弟弟来接。赵怀安问:“谁人保我出来?”
赵怀宁道:“便是前两日雪里送汤水那娘子。她往县衙里鸣鼓喊冤,说你是替人受过。又缴了保释银钱。”
赵怀安道:“她这般说,县官便信了?”赵怀宁一团孩气,哪里却说得清楚。赵怀安问:“她如今人在哪里?”弟弟往对过客店一指。赵怀安遂走到对过去。
客店掌柜见他来时,早俯身往柜下取出一只信封来,交与他道:“你敢是来寻那日店中唱曲的娘子。她前日里一大早便去了,寄下一封书在这里。说见你出来,便叫我把这与你。”
打开看时,原来是一封书信。赵怀安粗识几个字,认得是写给一个叫王进的人,剩下的却也看得一知半解。问道:“信里说些甚么?”
掌柜的道:“这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写的书信。这个王进是她亲戚同袍,如今在延安府老种经略处勾当。她叫你休再在本地蹉跎,与人搬盐运米,带了弟弟去投奔王进,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一刀一枪,谋个进身。”
赵怀安呆了半日,道:“她姓甚名谁?”
掌柜的诧道:“怎的,你原来不认识她?”赵怀安含混过去,只道:“有些认识。”
掌柜的道:“好么!倒像是亲姐姐,为你的事,这两日只是奔忙。前日里堂上对着知县那一顿号天哭地!缠得他没做手脚处。”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你的案子,惊动了京中下来的巡盐御史。不是崔御史亲自过问,也不能教你这样快洗脱了出来。”
赵怀安愣了半晌,道:“丈夫有恩则报。掌柜好歹告诉我她姓名则个。”
掌柜连连摇头,道:“她这般跑江湖的女娘,迎来送往,哪有用真姓名的!”经不住赵怀安软磨硬泡,柜下摸出宾客簿子,摊开给他看了。但见住店客人姓名底下题着“武氏”两个字,又拿墨草草涂了,旁边一笔一划,写了“潘金莲”三字。
24
潘金莲离了吴桥镇,向东北方向去。
天公作美,雪霰俱住了,天气清朗。行至晌午,遇见一座松林,金莲不进林子,道边坐着,歇息一会又行,下午走到官道上,见到一座酒舍,遂进去打尖向火,向当垆妇女问明路程,歇歇又行。
出门三二里,果然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枯树中拥着一座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尚未结冰,一遭粉墙环抱。转湾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白龙。万株霜染武陵溪,千树雪压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傲雪寒梅;百卉厅前,八节赛初冬佳景。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甍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仗义疏财欺卓茂,招贤纳士胜田文。
潘金莲来到庄上。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余晖里围着一盘棋,都在那里负暄手谈,高讲阔论。转眼见到向晚淡薄日光里独个儿走来一个妖娆少妇,都吃了一惊,起身迎接,不敢怠慢,一路延请进庄来。潘金莲下拜道:“相烦大哥上覆,清河潘氏,求见郓城宋押司,有事相央则个。”
庄客答道:“娘子却不早来些!押司月初便出门了。”
金莲听闻,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庄客看她花容失色,道:“娘子休要忧虑,忧虑坏了你。不敢动问,汝是何人亲眷?”
金莲道:“奴家先夫姓武。有个弟弟,是阳谷县打虎的武松,如今蒙冤下在狱中,故来投奔求助。”
庄客思索一会,恍然大悟,点头道:“认得的,这个大汉曾在庄上住了一年有余,大官人甚是爱重他。只是年轻,为人又有些性气刚,发作起来,人人都不敢同他亲近。”
金莲道:“我叔叔不是那等人。”
庄客道:“娘子可知哩!你叔叔初来时,大官人敬重,庄客敬畏,谁都让他三分。时日久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白日红。他吃醉了酒时,脾气暴躁,满庄里哪一个不害怕他!后来害了疟疾,也无人管待。”
金莲吃了一惊,道:“他病了,怎的也无人管待?”
庄客道:“但凡有些不顺心时,他便睁起眼来,拳头相向,哪个敢管待他!后来宋押司来了,百般看觑你叔叔,这才好了。”
说完这话,但见金莲眼圈儿红了。道:“那一年他哥哥不曾问过他生死,我也不曾问过。谁想流落江湖上,原来受了这么些苦楚!”
庄客慌了手脚道:“娘子休哭!休哭!大官人最是宅心仁厚,仗义疏财,如今晓得旧识落难,岂有不肯出手相助的道理?只是不合柴大官人昨日接信,说他叔父连日不见侄儿,心中想念,遂动身往高唐去探视了,也不知何日当归。如今庄子上衣食奉养无缺,娘子只管安心住着,好生将养,待得柴大官人到家,自然替娘子设法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