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金莲扑哧笑将出来。孙二娘也笑,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见叔叔包裹沉重,二乃怪他只拿些风话来说,因此一时起意,大嫂休怪。”
金莲道:“怪了!我叔叔甚么时候学会说些风话!”
孙二娘笑道:“叔叔斩头沥血的好汉,何肯戏弄良人?他瞧我盯得他包裹紧,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说些风话,漏俺下手,又将酒泼了不曾喝。我看大嫂倒也懂些江湖门道,我奉的酒不曾吃。”
金莲道:“临行前叔叔再三嘱咐。还请婶婶着紧救起师父则个,他是好汉。”
孙二娘道:“好个百伶百俐娘子!”摇着头,自去端碗水撅救鲁智深不提。
张青道:“便是尊叔看我夫妻两个诚恳,足以托付性命,亦将身世相告,又同我结拜兄弟,故而我两个知道大嫂,好生钦佩,只恨不得见面。谁想到了这里?若是早听说大嫂要来孟州时,我夫妻两个天天在这里专望。知道年岁相貌,怎至于就下手冲撞了二位?”
金莲呆了一会,道:“怎的,他不曾说我要来?”
张青道:“不曾听尊叔说过大嫂要来。俺两个只知道大嫂是往沧州柴大官人庄上去了。”
金莲道:“奴家听说孟州监狱害人,进的人不得出。又听说柴大官人仁厚,于是前去沧州寻他,想央他设法搭救叔叔。谁知他不在家,又听说叔叔在这里有人善待,遂一路寻往这里来,想见一见他。见他好时,奴也就放心了。”
孙二娘在一旁听着,咬指道:“大嫂孤身一个,从清河到得沧州,又从沧州到得孟州?”金莲将前情简略说了。夫妻两个叹诧一回。问道:“这胖大和尚又是谁人?”
金莲道:“奴离了沧州地界,山中遇虎。幸而遇见师父,好心护送我一路。他是大相国寺僧人,唤作鲁智深。”
张青大惊道:“恁的,这人难道便是花和尚鲁智深?曾在小种经略相公账下,在渭州打了镇关西的!却也是一条惊天动地的好汉!”埋怨妻子道:“若不是我今日来得早,连他也一发教你害了!”
孙二娘道:“我看他一个僧人带个美貌妇女,又酒肉不忌,不是个正经和尚模样。怎知他是个好男子?他脸上又不曾刺得有‘好汉’二字。”
金莲道:“如今我叔叔却在哪里?我路上听人说他打了蒋门神。他受欺负不曾?谁人管待他?”
孙二娘道:“大嫂放心。你叔叔本事了得,本地哪个敢亏待他?如今有孟州守御兵马都监恩遇他,前日里还听说将自家一个花枝似的女儿许配给他。可知好哩!”
这时鲁智深地下翻身跳起,伸手去摸禅杖,却捞不见。提起两个醋钵儿大小拳头,口中大呼小叫道:“哪个鸟人,敢谋害洒家?”
张青孙二娘两个哈哈地笑起来,道:“得罪,得罪!”扑翻便拜,将前情一一备细说出。鲁智深这才欢喜。道:“怪道我说你家这酒倒怪。吃着是村醪,到口好大力气!冲得人动!”
孙二娘笑起来道:“师父要吃好酒时,俺们这里尽有。”鲁智深将手一挥,道:“酒不忙吃!酒不忙吃!两处挂念,先教他叔嫂两个相见。”张青夫妇两个都道:“这话说得是。”
金莲道:“如今自有人看觑他。奴还寻他作甚?”百般推诿,只是不肯前去。
三言两语,劝得鲁智深暴躁起来。发作道:“来都来了!好歹随我去见一面你小叔。不然洒家一路白来,还白白吃一回洗脚水,岂不冤枉?”
不由分说,一手扯定金莲,拖了便往孟州牢城营来。门口嚷叫半天,喊出一个衙役来,道:“没有一个叫武松的在这里。”
鲁智深睁起眼睛来道:“怎么没有!这个娘子自清河一路来寻,难道她会认错!你休推睡里梦里!”那衙役见这和尚嚷得恶,无法,只得道:“我去报小管营来,同你说话。”去得半晌,换出一个人来,包着头,络着手臂,道:“这里没有武松。”
鲁智深发作道:“你是甚么鸟人,来和洒家放屁!再推没有时,俺一条禅杖打了进去,寻了出来,再来同你说话!”
那人慌忙唱个喏,道:“师父息怒。小人金眼彪施恩,在这里管营。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鲁智深喝道:“你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寻人的是这位娘子。”
施恩往金莲身上定睛看了一眼,迟疑道:“这位娘子,敢是武二郎未婚妻子?他如今……”
话犹未了,吃鲁智深兜头啐了一口,道:“放你娘的屁!这是他亲兄弟妻子。”
施恩慌了道:“失礼休怪。武二哥却不曾提起过这事,谁知家中有个嫂嫂寻来,且是这般青春年少?他如今吃人陷害,发往恩州去了。”
金莲听说,宛若当头一个霹雳,作声不得。鲁智深焦躁,一迭声喝道:“他怎生给人害了!你快些说!我不打你。”
施恩垂下泪来,道:“武二哥自清河流配至此,我只作亲兄弟管待。他替小人打了蒋门神,夺回了快活林,谁知蒋门神那厮有个兄弟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了二哥去做亲随,百般善待他,又将自家一个叫玉兰的养娘许他,如今思想起来,当是为了设计陷害他谋人妻女。武二哥只说家中定得有一头亲事,千说也不肯娶妻,万说也不愿纳妾,只认玉兰做个兄妹,张都监便另寻个由头,诬陷他窃人财宝。幸而罪名尚不至死,俺上下使透了钱财,如今断了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去了。俺才送他回来。”
将前情备细说了。鲁智深听完,暴跳如雷,大叫:“好没鸟用!既是兄弟,你怎的不知‘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道理,索性送他到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