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沉默下来,看那孩儿爬在桌上,伸着一只小手,去够那碗鸭肉,却够不着。笑吟吟的道:“娘,鸭头与了我罢。”
迎儿嗔一声:“没出息小肉儿。大人们说话,谁许你这里争嘴?”搂在怀内,撩起围裙,将她两只手擦净,解散小辫,重新梳起。
武松道:“此来我尝往东平城外看视过。你爹同周四爹的坟都完好,不曾遭了雨水。”
何进拿话岔开。动问起这些年往事,武松择要说些。何进听得神往,脱口道:“俺们平日价茶馆听书,也时常听见梁山故事,二叔名字事迹。却谁想如今真人坐在这里?”
武松道:“书中怎生说我?”
何进道:“书中都道,武二郎是个顶天立地好汉。赤手空拳打虎,辽国单臂擒王。恁的英雄了得!”
武松道:“休信书中言语。”
迎儿嗤的笑了。道:“我的哥哥,你昏了头了!说书人口中话,哪句信得?”
何进道:“说武二郎的,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却哪句不是好话?”
迎儿道:“呸!他是哪门子的魔星,谁人家的太岁?进了家门,他便止是我的二叔。当年清河县家中,成日价替我娘儿两个劈柴挑水,烧火搬米,这等事情,怎的无人说它?若信这起人说话时,直是我娘毒杀我爹,二叔杀了她,走上梁山。也不知谁人编出来这般缺德言语!”
何进微微的红了脸儿,道:“此是说荤书的勾当,要引得人人都来听他的书,才刻意编出这等耸动话语。正经人谁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却又上哪里去知道这些?”
迎儿一扭身道:“你管我!二叔,我娘同你,却是怎生走得散了?敢是她老人家先恼了你?还是你恼了她?我娘这个脾气!——你多担待她些儿罢。”
武松未答。出一会神,道:“我总是要把她寻回来的。你放心。”
迎儿道:“二叔还当我是个孩儿。我晓事了!这些年你同我娘两个,怎的相依为命?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又是怎的吃辛受苦?你对我说。”
武松道:“都过去了。”
当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被褥松软,床铺有太阳晒过香气。他睡得极沉,一觉深沉无梦,仿佛又回到孩提时分。溪声潺潺,似筹措了一夜的大雨,天光未亮时分,尽数落了下来,下在梦中,将他唤醒。
武松半梦半醒,拥被睡在床上。嗅见各种气味,被盖新鲜棉籽清香,老屋陈旧木头潮气,烧灼木炭、抛光银器,药水熟悉刺鼻气味,一齐涌将过来。恍惚之间,似乎便还在当年县前西街旧家。道:“姚二郎今日开门恁早。”
厨下已有了动静。镬灶砧板,丁当作响,混同了隐隐粥汤炊饼香气,钻入屋内。武松道:“起身晏了。侄女儿怎的不曾来叫?哥哥定然已出门做生意了。回头去县里画卯迟了,心急慌忙,又吃嫂嫂笑话。”
翻一个身,一撑床铺,待要起身,却觉左袖空空如也,无借力处。却原来他是在莱州侄女儿家中。厨下操劳的也不复是嫂嫂了。
他同他那匹老马就在这里歇下。不怎的出门,只在家中坐地,还似旧日一般,替侄女儿担水劈柴,浇菜施肥,做些琐事。清闲时节,便看迎儿内外操持家务,拉扯女儿,柜上应酬生意,有说有笑,记账算账,为柴米油盐飞涨价钱犯愁,同商贩打牙拌嘴,来去如风,似另一个金莲。
他亦看侄女婿劳作。看他系了皮裙,心无旁骛,作坊内坐地,拉动风箱,将金银熔作汁子,打作锞子,拉出细丝。一点点的,无尽耐性,将金丝银线,攒作钗环。
何进吃他看得不好意思。手上不停,笑道:“二叔看甚?”
武松道:“看你手艺。”
何进道:“粗糙得很。自幼学得养家糊口本事,无甚稀奇。二叔休笑。”
武松道:“笑你作甚?养家糊口,才是最稀奇本事。我亦有个兄弟,天天只道自己是打银出身,却从来不见他摸过风箱坩埚。一面镜子,吃我摔得破了,央他修补,也只推说不会。”
何进道:“隔行如隔山。二叔不晓,修补铜镜,此是冶金蚀刻,铜活匠的本事,金银匠揽不动它。不敢动问,是哪一位好汉?倒同小人是半个同行。”
武松道:“一个弟兄,唤作郑天寿的。汴京城破时战死了。”
余下时候,他便在槐树下石凳坐着,看守侄孙女儿玩耍。似一头晒太阳的老虎,肩头落满槐花,半闭了眼睛,却将整条街道动静都收在眼里。
楼上已掌灯了。夏夜燠热,虫声唧啾,溪边点点萤火飞舞。迎儿楼上已叫过几遍洗澡,女孩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捉萤火,把来尽数兜在衣襟里。迎儿又叫两遍,终于火起。骂声:“你要反了!”袖子一绾,登登登下了胡梯。
女孩儿慌作一团。武松早起身拦在前头。道:“打她作甚?”迎儿骂道:“小夯货子!便是看在你叔公面子上。还不过来?我不好骂出来的。”女孩儿乖觉,知要吃打,躲在一丛紫茉莉后头,磨磨蹭蹭,只是不肯动身。
武松向她招一招手,道:“你来。”
女孩儿看妈手里并无器械,壮了胆子,兜了满怀萤火,一步一挨走过。武松抽出戒刀,砍根竹子,单手破作几根篾条。问:“有没有线?”
迎儿愣了半日,上楼去寻了下来。母女两个屏息静气,看武松藉了萤火光亮,将竹篾夹在膝盖中间,拗作龙骨,再以口咬住丝线一端,慢慢的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