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想了一想,道:“殿下不爱学琴棋书画,平日便只爱舞刀搠杖,追鸡斗狗,故而上皇不喜,说他顽劣。便只娘娘奈何得他。我们执勤时节,拗他不过,常陪伴殿下踢几局气逑,与他制些小弓小箭。我们的高头大马,他也不怕,我常将他抱在鞍上,往走马场内跑马。”
武松静静的听着。咀嚼良久,问:“他长的甚么模样?多高个头?”
赵怀安道:“眉眼似他的母亲。四五岁的孩儿,倒也没有多高,约莫到我这里罢。”使手比了一比。
武松默然微笑。说声:“好个淘气孩儿。”
赵怀安道:“直教娘娘头痛。今日掐了间壁林娘娘养的花儿,明日把陆娘娘的狮子猫毛剪了,后日惊飞官家御苑内饲的孔雀,再教会鹦鹉几句浑话。害得他的母亲一日不得清净。出宫那日,娘娘吩咐他道:‘你同我比上一回。你我两个,只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听见车马响动,人声喧哗时,也不许作声,谁先作声谁便输了。睡醒时节,便到家了。’他便果真听话,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
武松半晌未应。过得一会,道:“你说他们两个,现在苏州?”
赵怀安道:“我问娘娘哪里尚有亲眷,她道世间亲人,便只你一个。其时战乱已起,我分不出身,寄封信去杭州六和寺与你,书中不能尽言,只道尊嫂尚在。书寄出后,兵燹四起,山河破碎,道路断绝。我猜想便你不在杭州时,这封书多半也到不得你的手里,便教我的弟弟怀宁,将她二人暂送在苏州栖身。怀宁再往杭州去访你时,主持说道,你已离了寺中,未留下去向。只晓是往北去了。”
武松道:“她怎的不自来杭州寻我?”
赵怀安微一犹豫,道:“她不肯来。”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道我是那样的人?”
赵怀安默然不答。过得一会,道:“她说了,横竖苏杭相去不远。你要来时,七九水路,转天便到。”
武松沉吟良久。道:“她恁的说?”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现下你知道了。现下也不算晚。”
武松道:“也不算晚。总要向这一世,讨还个长远。”
终章
78
一夜无话。
次日平明,天色不亮,众人正睡,忽的地皮隐隐震动,林中宿鸟轰然飞起一片。赵怀安惊醒,跳起身来,只望见坡下尘头大起。巡营兵士叫起来道:“金人厮杀回来了!”
武松早自醒了,伏地倾听一回,说声:“是重装马。”翻起身来,半跪在烽燧台侧眺望。
赵怀安吃了一惊。问:“来了多少人?”武松摇头道:“没个理会。怎的也有三四百骑。”说话间已将戒刀抽在手中,刀光似雪,熹微晨光里一闪。
赵怀安一把按住他手臂,道:“你作甚?”武松瞥他一眼,道:“敌人打上门来了。不厮杀时,却待怎的?分例酒食管待么?”
赵怀安啼笑皆非。道:“你快走!还来得及。”武松道:“你当我是甚么样人?”赵怀安道:“不是这话。你要活着出去。”武松道:“却谁对你说今日不能活着出去?”更不打话,绰了戒刀,已然大踏步往阵前去。
赵怀安却也不及再同他理论。急令:“全军上马!”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鼓点大作,喊杀连天起来。一众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只露双眼,浑似黑云压城,风卷残云,杀将上来。
武松单手执刀,直撞在最前,将戒刀一横,立在当路。为首几员金将见他来的不善,使女真语呼喝数声,撇了赵怀安部,来赶武松。一员金将要争功,更不打话,催开战马,挺起手中浑铁点钢枪,望武松心窝里便刺。
武松把身形一闪,闪在那马头侧面。那金将一枪搠个空,正待回枪再刺,武松将刀往手腕上一悬,右臂探出,一把攥住枪杆。那金将待要夺时,却似铁闸一般,蜻蜓撼柱,哪里摇撼得动?
武松喝声:“下来!”神力到处,把那金将连人带甲,马上生生提将下来,半空中划个圈子,掼在地下。那金将身披重铠,吃这一摔,只摔得七荤八素,挣扎不起。武松赶上,踏住护心镜,手起刀落,劲力到处,一刀左眼进去,扎透头脑。更不打话,拔起刀来,使开解数便杀,杀得性起,看那一筹人马只在他身周打转,近不得身。
这一众精锐金骑,平日仗着甲坚马快,横行天下,却谁想今日撞着这个吃人的大虫,步战的祖宗?一时给他冲得不知所措。赵怀安部得暇整束阵型,施放弓箭,当下将阵脚稳住。
金兵首领见得势头不对,一声唿哨。重装甲马应声换阵,连环相扣,一拨将武松死死围在核心,另一拨铜墙铁壁也似,横冲直撞将来。赵怀安部虽是敢战之士,然而经过昨夜一场折损,人困马乏,阵脚顿给冲散。
各人陷在丛中苦战。武松亦身陷重围。四面八方尽是攒动长枪,马头冲撞。他虽神勇,毕竟独臂难支,时刻久了,逐渐吃力。正厮杀得紧,忽闻弩矢破空之声,本能向旁一闪,但觉右肩一痛,吃了一箭。
武松性发。也不拔箭,一声怒吼,反手一戒刀,嗝察掠断马头,将一员金将扯下马来,一刀搠在头颈里,血喷了一脸。抬手抹去,迎面两杆长枪双双当胸刺来。武松正待闪个过,说时迟那时快,一匹战马撞将入来,挺刀将长枪荡开。武松看时,却是赵怀安。
金兵早裹将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厮杀。赵怀安抵挡得一会,斜刺里一枪搠来,正中坐骑脖颈,马匹悲鸣俯跌,赵怀安借势一滚,翻身起来。二人百忙中互望一眼,不及交谈,背靠了背,重围里合力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