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狗也不知听懂些甚么,摇着尾巴,一溜烟自去了,将帘子拱开,蹿将入去。只听屋内大惊小叫,怪乔叫起来:“这断命畜生!上哪里蹭一身雪回来?过来!恁脏一个狗——你疯啦?只是来咬奴裙子作甚?你欠着打!”
孩儿看着黄狗去远。嘱咐武松:“鞋上的雪蹭净了进屋。不然须吃我娘念叨。”
武松道:“我记得了。”
俯身携起她一只小手,握在手里,二人并肩,穿过葡萄架下。孩儿仰头问:“你的另一边胳膊呢?怎生没了?”
武松道:“给老虎吃去了。”
于门口麻垫上塌去鞋底雪泥,使左肩顶起门帘,领了孩儿,踏入门内。只听得妇人声音嗔道:“不寒冷么?叫几遍了,怎的只是不来?汤饭冷了,又白白费些柴——”
孩儿道:“娘,家中来客了。”
嗔怪转作一声抽气。碗碟啪的落下地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继而一人放声大哭。孩儿道:“娘,你作甚哭?”
武松道:“是我。我一直走到家来。”
那黄狗汪汪吠将起来。但见屋外一天一地的大雪,搓绵扯絮,纷纷扬扬,落得正紧。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以雪为墨,笔走龙蛇,于雪地上泼洒出一行行文字。写英雄走下梁山。写一个男人结束漂泊,推开家门,走向他的家园、女人和孩子。写老虎归回林中,于参天大树下匍匐身躯,陷入沉睡。
一句句字词落上雪地,便隐去了。雪上足印,尽数覆去。千言万语,尽都删削干净。白茫茫大地上,只余一行文字:
其日,一人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全文完
番外(上)
武巧云上学迟到了。
往日还不起身,灶下早有动静火气。那日早上起来,叫声:“娘!”不闻答应。拖长声音再叫一声:“娘!”无人理睬。女孩儿自家穿了衣裳,往灶下一摸,冷锅冷灶。雪已停了。娘的卧房掩着门,悄无声息。
巧云趿了娘的木屐,掮起笤帚,出门扫雪。雪光明亮,腊梅香气浓烈。平日来的那对斑鸠不知躲在哪里,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叫着,声声缱绻,声声呢喃。巧云扫了两下,忽觉没趣。拄了扫帚,再唤:“娘!”
这一回卧房里有了动静。金莲应声:“叫你娘作甚?”房门随声飞开。妇人钗横鬓乱,翻披绣袄,倒趿弓鞋,一头整衣,一手扶了发髻,慌不迭撞将出来。望见天光,嗳呀一声,顿足埋怨女儿:“起身迟了!怎的不叫我?”性急慌忙,往灶下捅开炉子,绊着黄狗,争些儿跌一交。骂:“好狗不挡路!”赶着狗打。
巧云道:“我又不同你睡,爹同你睡。你怎的不埋怨他不叫你?”
娘背对着她,耳根子到脖颈却腾的通红了。她道:“你爹行路的人,累甚了,起不得早。”巧云道:“他是行路的人,你又不是行路的人。他起不来倒也罢了,怎的你也起不来?”金莲便红了脸儿骂:“夯货!还不去淘米,站着作甚?”
那个陌生男人从卧房里出来。衣衫已穿妥了,也不晓他缺一只手,是怎生结束得这般整齐。他说声:“我来。”将娘挤开,接过她手中火箸。娘似个鸟,扑腾去淘米。一家三口儿,共桌吃了一顿早饭。
早饭桌上,娘仍旧颠三倒四,昏了头也似布菜分粥,给爹拣一根骨头,给狗剥一只鸡子。狗把鸡子一口吞了,爹把骨头与了狗。巧云埋头啜粥,一眼一眼的看爹。狗趴在桌下,也一眼一眼的看爹。陌生的爹吃他两个看不过,放下碗,对狗发话道:“看也没有。”对巧云道:“看我作甚?”
巧云道:“你脸上有两个印子。是作甚的?似我娘的胭脂。”
娘早起还不曾描眉画眼,娘脸上却似开了胭脂铺子,红红白白。娘嗔怪:“小孩儿家休要说嘴!”拣与她半个咸蛋。
陌生的爹道:“骂她作甚?——你倒也不曾说错。这两个金印,是从前我做过错事,人给我刺在脸上,作个惩戒。”
巧云道:“你做过甚么样错事?”
陌生的爹道:“天大错事。”
巧云想了一想,道:“那你都改了不成?”
陌生的爹道:“甚么?”
巧云道:“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都改了,也好叫他们给你抹了去。”
陌生的爹道:“我都改得。只是印子是抹不去了。你怪我么?”
巧云道:“你都改了时,倒也没有甚么。”
吃罢了饭,陌生的爹由娘篦过头,绾过发,踏雪将巧云送在女学。出门时,院子里的雪已然过踝。巧云道:“你两个耽误,害我雪也不曾扫得。”陌生的爹道:“我自知扫,你学堂去罢。”
巧云满意了一些。遂让他牵着走,道:“扫完了雪,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道:“劈些柴火。”
巧云又满意了一些。步子迈得大了,道:“劈完了柴,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想了一想,道:“家中还有些甚么事情要做?”巧云道:“你问我娘。”陌生的爹道:“便好。恁的我同你娘两个说说话儿,等你回来。”巧云道:“你两个想是说了一宿的话儿,才起不来。还说不完么?”
陌生的爹顾左右而言他。陌生的爹问:“学堂在哪?”
巧云一指。琅琅的诵书声已然在拐角处了。巧云听见书声,站下不走了。陌生的爹道:“怎的又不走了?”巧云站着不动,道:“迟到了。须吃先生责罚。”
陌生的爹看看她,又望望学堂。他道:“此事须怪不得你。我对他说。”牵了巧云左手,将她领入学堂,往门口轻轻的一送,说声:“请先生出来说话。”他的手极大,极温暖,极有力。这样好的手,怎的却只剩一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