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道:“我什么时候拿诳话敷衍过六姐?”
金莲道:“我知道了。吃老淫妇查访出来,是你替我通风报信,引了我小叔来,杀了她男子汉,故而叫她记恨上了你。我猜得是也不是?”
春梅一声儿不言语。金莲遂都明白了。不觉一阵心酸,道:“我的姐姐!我连累你了。”
春梅道:“六姐,你说的是哪里话?也不知怎的,爹教俺同你在一处,也不过十天半个月,你出去了,俺心里只是放你不下。”
金莲道:“总是咱们两个在哪里有缘罢!我倒也惦记着你。只是清河县里如今名声坏了,不好回去打听的。”
春梅点头道:“俺听小厮们说了。说大娘不干人事,使了钱打点官司,诬陷你通奸男子,毒杀丈夫,还说县令提了你去,同你的小叔一同受审。俺听了,心里好不难过。不敢动问:六姐,你怎的却到了这里?又在这里给人唱曲儿?”
金莲道:“奴的叔叔,如今刺配往孟州去了。那地方不是善地,我待往沧州抓寻他一个恩人,设法营救,叵耐路上遇见贼和尚,失了包裹银钱,这才在这里给人家卖唱。”
春梅听了便不言语。过得一会,道:“怪道刚刚我听见人弹琵琶,心里说像是你。六姐,你唱的那曲子倒是昔日里五娘爱听的。家中请客,听她常教人唱来。”
金莲道:“你的这些娘还守来?”
春梅摇头道:“岂不闻树倒猢狲散?爹没了,家中姐妹都散尽了。如今大娘主事,爹心爱的人儿,她手下还容得下哪个去?应二爹牵头,把二娘给了张家,还做小妾。”
金莲毛骨悚然,脱口而出:“哪个张家?”
春梅道:“还有哪个?便是紫石街上张大户家,儿子叫做张懋德的。听说六姐早年曾在他家。”
金莲道:“不错,我十五岁到他家,十九岁上也给撵出来了,离门离户。我那死老公原先赁过他家屋子。哪个汗邪贼囚根子跟你嚼这种烂窟窿子的舌根来?”
春梅道:“这话原是三娘告诉我的。”
金莲点头冷笑道:“我就知道是孟三儿。别看麻淫妇平日一声儿不言语,人说我的那些鬼话儿,怕不都是淫妇传的。她如今怎的?”
春梅道:“三娘倒也罢了。不知怎的同知县儿子李衙内勾连上,回了大娘放出去,好聚好散,嫁了。如今做个正头妻。”
金莲冷笑道:“昔日霸王夜宴,那便大家千好万好。如今乌江横在眼前了,这一个二个虞姬,溜得倒快。你五娘呢?那时节她待我倒还算厚道。”
春梅道:“将六姐藏在花家房屋,倒是五娘主意。”
金莲呆了一会,点头道:“好,很好!她又如何?”
春梅道:“她原是闹出个肚子来才嫁的爹。爹死了,养下一个小子,大娘百般疼爱。如今孩儿还小,跟着大娘两个守寡。青春年小的,守得住什么!不过她自家手头有钱,这些也都不在话下。四娘听说如今也还在跟前。西门家大姐你不见过。自从陈经济姐夫……”
金莲不待她说完,喝一声:“不要提他!”
春梅一愣,沉默下来。过得片刻,道:“六姐如今是自由身子了。怎的不往前进?也不辜负你叔叔这一片心。”
金莲道:“他为我才落了难,坏了大好前程。难道如今我不管他?”
春梅点头道:“六姐有这心,也不枉他舍了身家前途,取你出这火坑。”
金莲失笑道:“原来你也晓得西门家是个火坑!当日怎的还劝我死心塌地,在他手下做小伏低过活?”
春梅道:“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说出来不怕六姐恼我,爹对你有几分真心。”
金莲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忽闻丁玲玲响。抬头看时,一个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搭裢,手里擎个铃铛,座间游走。走到这里站定了,只管在那里将铃儿丁当乱摇,招呼道:“二位奶奶卜卦。”
金莲不耐烦道:“谁卜他!算的着命,算不着好。你且自去,由咱们娘儿两个自在说话儿。”
春梅却道:“你卜卜俺。”转头向金莲道:“前日里家中门首,有个卜龟儿卦的给大娘五娘两个算来,俺没赶上,心里想算个它。”
金莲便不言语。听闻那老婆子道:“小奶奶相面还是卜龟儿卦?”春梅道:“怕这位姐姐不奈烦,你看个面相罢。”那老婆子遂爬下磕个头,起身向春梅面上细细相了一回,要她伸出手来,看了一回。道:“小奶奶休怪我说。我看你左眼大右眼小,早年克父克娘哩。”春梅道:“已克过了。”
老婆子点头道:“倒也罢了。奶奶生就要强的命,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左口角下一点黑痣,你常同人有口角啾唧之灾哩。右腮一点黑痣倒好,主往后嫁个贵夫,生个儿子。两额朝拱,不过三年,珠冠必戴在你头上哩。”
金莲失笑道:“你敢是刚刚听见说话来,晓得她如今要往东京发嫁!”
老婆子朝她面上一张,道:“这位奶奶休怪。奶奶面上黑痣,必主克夫。”
金莲道:“又来作怪!这一卦奴也算得。却不见俺身上穿孝!”
老婆子啧啧有声地道:“奶奶可知!你面相更是不凡哩。原本大凶的命,早当一死。不知遇见哪位高人,给你改过?”
金莲道:“这婆子疯了!奴哪里遇过甚么高人贵人?都是些癫人痴人。”老婆子道:“我不疯。休怪我说,奶奶今日原本是个死人。”金莲冷笑道:“谁没有一死!只看时候早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