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不答。沉吟良久,问:“宋押司如今往何处去了?”
庄客答道:“便是家中有事,弟弟来寻。又吃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再三相请,请了去了。”金莲道:“奴去寻他。”庄客失惊道:“那是青州。”金莲道:“就是天边,奴也去得。”庄客道:“娘子既是着急寻救叔叔时,往高唐抓寻柴大官人还近些。庄客又熟识路程,岂不稳便?”金莲道:“大官人在叔父跟前侍奉尽孝,奴家岂敢三不知撞去搅扰。”
老庄客一再苦劝不住。只得挽留金莲住了一两日,备齐盘缠头口,使出一老一少两个家人,扎缚停当,护送上路,将金莲送至棣州地界,告辞回转。金莲遂晓行夜宿,饥餐渴饮,独个儿往东南行去。她弓鞋纤小,这一路有了头口,行路便当许多,不多时来到一处地界,已是十一月深冬天气,四周围重重叠叠,都是乱山崇岭。怎生个险峻法儿,有分教:
淡雪当空,惊起石隙潜蛇;残霞映嶂,隐约林间伏寇。夜深闻虎啸,风紧见狼踪。野鹤哀鸣,疑是迷路行人唤;枯枝飒飒,恰如伏兵埋伏深。行人到此,多提胆小心;客旅经由,须防剪径贼。恍似蓟北幽谷走,浑如雁门险道行。
金莲见了这乱山重岭的险恶模样,心中却也惊怕。自家给自家壮胆道:“总不能不去罢!”将心一横,驱赶头口前行。山道上正走,不防路边林子里几个伏路强人跳将出来,各各手持兵刃,拦在山头,厉声叫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
金莲唬了一跳,将骡子勒住。定睛瞧那簇剪径贼时,约莫七八个,人人凶恶,个个狰狞,衣衫褴褛,各持器械。那群人定睛看时,但见来的是个单身妖娆妇人,独个儿骑一匹牲口,却也是一愣。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个开口问:“娘子敢是良家人,是妓女?”
一语把金莲问得恼了。粉面通红,啐了一口,道:“你才是妓女!贼王八,你问声儿去!我岂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那人被金莲一顿骂得狗血淋头。讪讪地道:“娘子有所不知。这地界唤作黑山岭,俺们在此山买路剪径,做没本钱的买卖,只赚来往客商,却不肯做那等伤天害理的勾当。要是个妓女时,倒放了娘子过去。”
金莲道:“怎的,你是做皮肉生意的娘养大的么,怎的不肯难为这样人?”
那人大怒,一挺手中朴刀,便要上前寻衅,被一个头领模样的一声喝住,道:“娘子不晓,干这行当有个不成文规矩,历来不肯害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倘若杀了他们时,也不英雄。”
金莲冷笑道:“恁的,杀害良人妇女时就英雄了?”
几个强盗面面相觑。一个道:“俺们盗亦有道,不杀妇女孩童。见得是良人妇女时,若丈夫是行路客商,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就将他杀害,谋了财物,妇女掳上山去,丑的烧火做饭,有几分颜色的,便好做个压寨夫人。”
金莲道:“你几个听好:奴家清河潘氏。因不合给县中强人觊觎,教他占了身体去,又吃他害死丈夫。小叔给丈夫报仇,下在狱中,脊杖四十,刺配孟州。人说孟州牢城营中有进无出,我怕叔叔牢城营里送了性命,待赴沧州寻人设法营救,路上又给人谋了包裹钱财去,给人弹词唱曲,一路到了这里。如今你要问我是行院妓女还是良人妇女,我自个儿却也不晓。”
这话说出来,众强盗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那头领模样的站出来,唱个无礼喏道:“不敢动问,娘子打哪里来?如今又去哪里?”
金莲道:“奴打柴大官人庄上来。包裹里十来两金银,是他赠与,你们要时就拿去,只是留下头口,给奴家留些路上盘缠,还放我去青州寻宋押司便了。”
头领吃惊道:“敢是山东及时雨宋押司?常听说此人亦是慷慨仗义好男子,江湖上闻名。娘子同他认识?”金莲道:“我不认识。但听说我叔叔困苦时曾受他照顾看觑,想来这人不是甚么坏人。”
那群强盗低声商议一阵。其中一个道:“愿送娘子过山。”
金莲反倒一怔。听闻那强盗头领道:“娘子不知。俺们这些人,哪个天生就是强盗!也是过活不下去,才投在这里落草剪径。如今各人妻子儿女,一家老小都在山寨。倘若不是走投无路时,谁愿上山!娘子身边有良人相伴时倒也罢了。若是把娘子这样的给剪了时,天也不容。”
金莲愣了一会,道:“恁的,多谢。”
那头领指挥众人自回林中伏路等候买卖。自家点起两个小喽啰,使唤一个牵了头口,另一个在前引路,引了金莲往山岭道上前行。金莲本来惊疑不定,行出七八里路去,见得几人真个守礼相待,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眼见快出山岭,那首领遂问起来道:“不敢动问娘子丈夫姓名。”
金莲道:“夫家姓武。丈夫排行第一,小叔行二,唤作武松。”
那首领肃然起敬,道:“可是原先清河县打虎的武都头?”
金莲一呆。道:“你认识他?”
那首领道:“谁不听说江湖上武二郎?如今都传说娘子叔叔在快活林打了蒋门神。”
金莲道:“不是说孟州牢城营里,一贯苛待犯人,进去的人生死难料?”
那首领笑道:“你叔叔蒋门神都打得的人,谁敢惹他!往常都只晓得你叔叔打虎。如今听说打了蒋门神,还是吃醉了打的,就连俺们沧州地面也听见他声名!娘子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