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潮水般涌将上来。正杀得力竭手酸,忽闻东南角上一声炮响,春雷也似。回头看时,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遮天,杀出一彪军马,当先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
赵怀安心中一凉。只叫得一声苦:“不好!还有伏兵?”忽觉背后武松整个人发起抖来,吃了一惊。
回过头去,却见武松双肩晃动,紧盯了空中那一面旗帜,正自无声的发笑。抬头望时,阵前那面大旗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再看武松时,已然仰天大笑出声。叫声:“来的好!”横刀扑上。
说时迟那时快,喊杀声如海啸般涌来,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勇猛异常,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金兵阵中,将阵脚冲的乱了。领头的金将见得势头不好,一声唿哨,锁住军马,令连环前进,稳住阵容,一鼓作气,又来冲击厮杀。
远远的望见山坡上一员大将,并不披甲,穿一领红罗战袍,坐下一匹照夜军马,指挥若定,一员裨将,一名军师,团团护定左右。但见那员大将不慌不忙,将马鞭一指。令旗磨动,号炮响处,一支钩镰枪队杀将出来。
金兵哪里提防得这路奇兵?连环军马,最怕钩镰枪,先自惧怯了。当下枪手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只顾缚人。金兵大乱。赵怀安部士气为之一振,重整旗鼓,发一声喊,冲上去只管乱杀。势如破竹,只一顿饭功夫,将那三百金骑杀得大败亏输,丢盔弃甲,鸣金收兵,向北溃逃而去。
硝烟散尽。两筹宋军却互不相识,俱站在当地喘息。但见山坡上那一员红袍将军撇了众人,飞骑赶将过来,滚鞍下马。面目老了几岁,鬓边亦染了风霜之色,却不是宋江是谁?作两三步赶上前来,叫声:“二哥!”
武松一言不发,倒身下拜。宋江急扶住他右臂,不教下拜。笑道:“常人折了一臂,都成废人。怎的我兄弟折了一条臂膀,反倒厮杀更凶悍些儿?”口中说笑,不觉眼中堕下泪来。
吴用吕方都上来同武松相见。赵怀安惊愕中回过神来,亦上来通名拜见。吴用道:“原来是御营指挥使。此是楚州宋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人呼作及时雨,山东呼保义的便是。因来扬州觐见,城外歇马,听见厮杀之声,过来察看。却谁想救起兄弟?”
当下众人见过了礼。宋江急唤军医上来,与武松拔箭裹伤。看看日头上了中天,教埋锅造饭,令众军就地饱餐战饭。众人就在烽燧台下来坐地,叙说这些年离别。
宋江道:“愚兄这些年在淮南收拢旧部,联结豪杰,拉起这支队伍,亦有北方失土兄弟,陆续来投。亦尝断续听闻兄弟消息,说道你靖康元年末,破戒北上,往汴京守城,城破后四处游荡寻亲。寻见了不曾?”
武松道:“天可怜见。教我撞见这一个弟兄,才知晓她的下落。”
把多年前往事连同今日事一并简单述说。众人嗟叹不已。宋江叹道:“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却谁想十年前因,种下今日之果?”
众人都来看赵怀安。赵怀安倒吃大伙看不过,站起说声:“我去瞧弟兄们用饭。”端了碗走开去。
军马饱餐一顿战饭。整装既毕,便合军向扬州进发。路上行军,一路说起梁山诸人消息。宋江道:“呼延将军不曾死。他吃金人掳去,死不肯降,金人敬重梁山好汉,也不杀他,只以上宾之礼相待。后来看守松懈,吃他夺一匹马,走杀回来,单骑归宋。如今起复,同刘光世将军两个据河御敌。”
武松道:“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别的弟兄如何?”
宋江道:“中山城破,李应大官人同解珍解宝兄弟几个幸以身免,走在太行山中,归入山寨。朱都头兀自死守保定。河朔一带,自有无数兄弟,据寨顽抗,就靠着戴院长同时迁弟兄两个勾连消息,互通有无。王英兄弟死后,三娘亦走在太行山中。就地收编一支义军,在太行山一带抗金,号一丈青。令金人闻风丧胆。”
武松道:“我张青哥哥如何?尝听闻曹正道,他两个上南开店去了。怎的却离乡恁远?”
吴用微笑不语。吕方笑道:“怪只怪他夫妻两个,昔年十字坡上开的店子,闯出名气太大!休说山东地面,河北客人都晓,却谁敢来吃他家手里调治饭菜?故而只好迁的南些,卖些正经酒肉过活。”宋江道:“休只听他混说。靖康难起,张青夫妻两个亦关了店,北上共赴国难。现今归在柴大官人山寨。”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剥过路客商了?”
吕方摇着头道:“人肉贱于猪羊。剥甚客商!不是划算买卖了。”
吴用道:“你等俱不知就里。如今市井流传一句话道:‘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当今最合算事业,是来天子行在处,做些南渡衣冠生意,却不比我等要杀人放火,才谋求得一官半职,这样艰辛。”
众人大笑。再说起旁人消息,河朔柴进马扩,山东关胜杨志,庐州卢俊义燕青,应天林冲花荣,润州李逵。行军一日又半,尚来不及将一百单八人消息尽都说过一遍,却已来在扬州城外了。
宋江下令在蜀岗驻下军马。安营已定,众头领便都上在平山堂来歇马。赵怀安来辞宋江武松,道:“救援之恩,不能备谢。”拜将下去。宋江急趋搀扶,道:“将军休拜。日后尽忠报国,你我尚有并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