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握着面前未曾动过的茶,温热的杯壁烫着指尖,她像浑然不觉。
她想继续说,爷爷,你不能把我逼到绝路,反过来却指责我为什么要反抗,和我说这就是如此对待我的原因。
你不能倒果为因,爷爷。
但她没有再出声,在她戛然而止的话音里,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爷爷抱在怀里,参加鼎晟集团的年会。
镁光灯闪烁,爷爷作为董事长致辞,声音洪亮,气势非凡。最后,他笑着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让他的小孙女随心所欲收尾。
她激动极了,以为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魔法,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喊:“祝爷爷——长——命——百——岁!”
全场掌声雷动,闻世崇开怀大笑,将她举得更高。
又长大一些,她看到爷爷深夜还在书房处理文件,眉头紧锁,她跑去陪爷爷,勒令他休息。闻世崇摸着她的头,讲管理公司很辛苦,和商业对手针锋相对很辛苦,处理居心叵测的董事很辛苦,他想他的孙女一辈子轻松。
于是小小的她在心里默默许诺,她一定会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帮爷爷打败所有坏蛋。
没有人能让爷爷不高兴,这是她的爷爷,世界上最疼她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骤然领悟,原来闻世崇并非在抱怨,是想她知难而退。
闻隐眼底微乎其微闪烁了下,她无意再说任何话,只是平静看着闻世崇,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闻世崇也看着她,面对孙女狂言妄语的直白指控,他脸上的和蔼终于有一瞬间的崩解,掠过被冒犯的沉怒。
但只是一瞬而已。
闻世崇沉沉呼吸,彷佛痛心疾首,“小隐,你不能这么伤爷爷的心。整个闻家,爷爷最疼的就是你,只有你的婚姻,是爷爷仔仔细细,反复斟酌考量过的。如今,寰宇都到了你的手里,岑洲对你倾心相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幸福吗?”
闻隐轻声反问:“爷爷,是你联系的沈家吗?”
闻世崇微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闻隐其实是在猜测,她并未和沈岑洲验证过联姻最初的源头,但此刻,看到闻世崇无心否认的表情,她终于确认。
名利场盛传,闻世崇为孙女呕心沥血,为她促就锦绣姻缘,连沈氏的掌权者都要谋划给她。
闻隐深信不疑,是爷爷主动,所以她不明白,至少在婚姻上为她殚精竭虑的爷爷,至少有一个瞬间,是担心孙女被欺负。可在她婚后受了委屈想要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会无动于衷。
倘若沈岑洲不是闻世崇为她筹谋,闻隐忽然笑了下,“爷爷,你最初是想把我嫁给谁?当时和闻氏走动密切的那几家……”
“小隐!”闻世崇蓦地打断她,“小隐,你不能这么想爷爷。即使没有沈家,爷爷也不会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随便送给别人。”
闻隐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
此景此景,也不再适合延续对话。她起身,指尖触碰着凉透的茶,耷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喝了一小口,淡声道:“爷爷,我走了。”
她朝会议室外走去,踩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即将开启时,闻世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重,“小隐,你一定不收手,一定要逆着爷爷,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