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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第1页）

当朱利安·克罗夫特这位艺术界的“上帝之鞭”接受邀请、决定亲赴青藏高原的消息，通过季然团队精心策划的渠道释放回国内时，整个艺术圈如同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为之剧烈震动。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哗然。所有人都觉得季然和林晚简直是疯了！不是形容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疯狂——放弃唾手可得的威尼斯双年展官方展位，去策划一场在海拔五千米、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举办的“野展”？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商业逻辑和艺术操作模式，更像是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或者说，一种艺术殉道者般的偏执。

但哗然之后，便是更深层次的、无法抑制的佩服。所有人在仔细琢磨了季然的整个布局——从那份惊世骇俗的“牦牛皮邀请函”，到成功打动朱利安·克罗夫特这一神来之笔——之后，不得不承认，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胆识、魄力以及对艺术本质何等深刻的洞察力。这不再是追逐潮流，而是在创造潮流；不再是迎合规则，而是在制定新的规则。季然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为“Alchimie”工作室，也为中国当代艺术，撕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原始力量的话语空间。

一时间，“Alchimie”工作室和那场即将在世界屋脊举办的、名为《神在，人间》的逆向艺术展，以病毒般的速度席卷了全球艺术媒体的头版头条，成为了最炙手可热、争议与期待并存的现象级话题。无数的国际主流媒体、顶级画廊主、重要藏家和狂热艺术爱好者，都开始疯狂地通过各种渠道，想要得到一张能够亲身前往那片神秘土地、参与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艺术事件的“门票”。这张门票，代表的已不仅仅是艺术鉴赏，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先锋精神的认证，一次灵魂的冒险。

而在这场由她们亲手点燃的、席卷全球的艺术风暴中心，林晚和苏晴，却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两点，已经悄然地、坚定地踏上了前往高原的旅程。她们需要提前去适应那里极端的环境，也需要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汇聚了全世界目光的展览，做最细致、最贴近土地的最后准备。

飞机轰鸣着，降落在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贡嘎机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晚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感觉肺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香料瓶、任何记忆中闻过的、属于高原的原始空气的味道。它冰冷得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刮过鼻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稍微用力；却又无比的纯净、透明，仿佛不含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无朋、未经雕琢的天然水晶，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洗涤了她的五脏六腑，甚至灵魂中在城市里积攒的尘埃。

与此同时，她的嗅觉，在这片高海拔、低气压、空气密度迥异的环境中，仿佛被剥去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变得异常的、甚至带来某种生理性痛苦的敏锐。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远处雪线上飘来的、带着亿万年前冰晶气息的寒意；能捕捉到风中裹挟的、干燥土地上稀疏草茎的苦涩青绿感；甚至能隐约闻到阳光穿透稀薄大气层后，那种过于直接、几乎带有重量感的、炽烈的紫外线味道。这种极致的敏锐，既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负担，让她必须重新调整自己感知世界的尺度。

夏禾和扎西，开着一辆满是尘土、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准时等在了机场外。再次见到夏禾，林晚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孩，由内而外地蜕变了。

她的皮肤被高原强烈到残酷的紫外线，镀上了一层均匀健康的古铜色，颧骨处带着标志性的、如同晚霞般的高原红。曾经在工作室里还算细嫩的手指，如今布满了各种新的划痕、冻疮愈合后的印记以及被粗糙材料磨出的茧子，指缝里甚至还能看到洗不掉的泥土和矿物颜料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再是城市里那种燃烧着不安火焰的明亮，而是像两颗被雪山圣湖之水洗涤了千万年的、最纯净深邃的黑曜石，沉静，坚定，蕴含着大地般的力量。

她看到林晚和苏晴，没有像以前那样，如同小兽般欢快地扑上来，给予黏糊糊、孩子气的熊抱。她只是沉稳地走上前，像一个早已习惯了离别与重逢的、坚实的家人，极其自然地接过她们手中略显笨重的行李，然后，张开双臂，给了她们一个短暂却充满了扎实力量的、温暖的拥抱。那拥抱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有一种“欢迎来到我的领地，这里由我守护”的笃定。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她笑着说，露出依旧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坦荡、开阔，比身后远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连绵雪山，还要纯粹和灿烂。

她们的越野车，像一叶孤舟，行驶在蜿蜒起伏、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高原公路上。车窗外，是不断掠过、壮丽得令人几乎失语的风景画卷。连绵不绝的雪山，如同大地的脊梁，沉默地耸立在蔚蓝的天幕下；碧蓝如宝石般的圣湖，静静地躺在山峦怀抱中，倒映着流云与飞鸟；成群的黑色牦牛，像散落在巨大草甸上的墨点，悠闲地移动着；而那些承载着无数祈愿的五彩经幡，在永不停歇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与天地进行着永恒的对话。

林晚靠在车窗边，感觉自己在城市里被各种日程、合约、人际和回忆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在这一望无垠的天地间，被一种更庞大的存在感彻底地、温柔地放空了，挤压出了所有琐碎的杂质。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夏禾会如此决绝地说，威尼斯那个精致的人工殿堂，安放不下她的“神”。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粗粝的土地，每一缕能吹散所有伪装的烈风，每一束毫无遮挡、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的炽热阳光，其本身，就是最宏大、最不朽、也最真实的艺术。这里不需要策展人，神灵就是最好的策展人。

坐在旁边的苏晴，则显得异常安静而专注。她拿出了一本厚实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她不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而是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和最勤奋的学生，开始用文字和简单的素描，记录下她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夏禾与扎西用藏语交谈时独特的韵律，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的温度与气味，远处牧羊人一个模糊的挥手，阳光在湖面上跳跃的光斑……

她抬起头，对上林晚询问的目光，轻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找到了自身使命的光芒：“我以前，总是在书店里，读别人的故事，感受别人笔下的悲欢离合。但现在，我想，用我自己的笔，来记录，我们正在亲身经历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我想为这次展览，也为这片土地，写一本‘手记’。”

林晚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无声的、汹涌的感动。她清晰地看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高原的旅程中，挣脱了过去的某种束缚，找到了属于自己生命的那座“冈仁波齐”，完成了精神上的“转山”。

季然，找到了超越商业算计与世俗成功的、更为永恒的价值追求。

夏禾，找到了超越小我情绪与艺术形式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信仰。

苏晴，找到了超越温柔守护与安静陪伴的、属于她自己的、有力的表达。

而她自己，林晚深深地呼吸着这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受着那瓶被她小心翼翼携带在贴身行囊中的、未完成的《生命之水》的隐隐脉动——她知道，她也即将，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神灵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找到那最终的、圆满的答案。那答案，就藏在这风里，雪里，阳光里，以及身边这些完成了蜕变的、可爱的灵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