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又涌起一阵哀痛,轻声对他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保罗,你既继承了你父亲的基因,也继承了我的基因。”
“但不该有那些训练。”他说,“不该有那些……唤醒……沉睡者的东西。”
“沉睡者?”
“就在这儿,”保罗用一只手指指头,然后又指指胸口,“在我身体里。它不断地长啊,长啊,长啊,长啊……”
“保罗!”
她听得出来,保罗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听我说。”他说,“过去,你想要圣母听听我做过的梦。现在,请你以她的身份听听吧。刚才,我在清醒状态下做了一个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必须镇静下来。”她说,“如果有——”
“香料。”保罗告诉她,“这儿到处都有香料——空气里,土壤里,食物里。这种抗衰老的香料,就像真言师的药物一样,是毒药!”
杰西卡的身体一僵!
他压低声音重复道:“毒药——它如此精妙,如此阴险,如此……不可逆转。只要你不停止服用,就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再也离不开厄拉科斯了,除非带着这颗星球的一部分跟我们一起走。”
保罗的语气阴森可怖,不容置疑。
“你,还有香料。”他说,“任何人摄入足量的香料后,都会发生变化。但拜你所赐,我可以意识到这种变化。如果是在不知不觉中,这种变化还不会扰乱一个人的意识,可我做不到!因为我看得见!”
“保罗,你——”
“我看见了!”保罗重复说。
保罗话中透着疯狂,杰西卡听出来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保罗又开口了。听得出,这时,他已经恢复了原先那种钢铁般的自控能力:“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杰西卡在心里认同道。
她相信保罗话中的真实性。任何骗术、任何奇策,甚至贝尼·杰瑟里特的力量,都不能使他们完全摆脱厄拉科斯:香料是会让人上瘾的。早在她的意识有所觉察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杰西卡想:所以,我们将在这里终老一生,在这个地狱般的星球上。只要能躲过哈克南人的追杀,这里就是上天为我们预备的地方。而我人生的意义也毫无疑问了:我就是一匹负责生育的母马,为贝尼·杰瑟里特的育种计划保存重要的遗传谱系。
“我必须告诉你我刚做过的梦。”保罗说,他的语气又狂暴起来,“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我首先要告诉你: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生下一个女儿——我的妹妹,就生在厄拉科斯上。”
杰西卡把手按在帐篷的地板上,把卷起的布料一一展平,想借此压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知道自己的身材还没走样,别人应该看不出自己怀孕了。她只是因为自己的贝尼·杰瑟里特能力才得以分辨出身体的细微征兆,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才几个星期大的胎儿。
“只为服务。”杰西卡喃喃自语着,试图以贝尼·杰瑟里特箴言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服务。”
“我们将在弗雷曼人中间找到一个家。”保罗说,“你们的护使团已经为我们预备了逃难用的地洞了。”
她们确实在沙漠中为我们准备了一条出路。杰西卡告诉自己说,可他怎么会知道护使团呢?她发觉,保罗日益增强的超能力使他变得陌生起来。对此,她越来越难以控制内心的恐惧。
保罗打量着黑影笼罩下的母亲,通过新获得的洞察力,她的害怕和每一个反应保罗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她并非隐没在黑暗里,而正站在炫目的灯光下。保罗开始同情起母亲来。
“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保罗对母亲说道,“我甚至不能告诉我自己,尽管我看得见。这种对未来的感觉——似乎不受我的控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至于最近将要发生的事——比如说,一年——我能看到一些……一条路,就像我们卡拉丹的中央大道一样宽。有些地方我看不到……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地方……仿佛拐到山背后去了。”他说着,又想起那块飘舞的纱巾:“……还有许多岔路……”
他陷入了沉默,当时所看到的那些画面充斥着他的大脑。以前那些带有预见性的梦并没有告诉他会有今天这种超能力,他的一生中也没有任何类似的经历,可以说,他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承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仿佛面纱突然被扯掉,未来**裸地展现在眼前。
回忆着刚才的经历,保罗又想起了自己那可怕的使命——他一生的压力不断扩张开来,就像不断膨胀的气泡……时间在它面前退缩,再退缩……
杰西卡摸到帐篷的照明控制器,打开开关。
微弱的绿光驱走阴影,减轻了杰西卡的恐惧心理。她看着保罗的脸,注意到他的眼睛——那种透视内心的凝视眼神。她知道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种表情——灾难记录中的图片里。在那些遭遇饥饿和巨大伤害的儿童的脸上。他们的眼睛像两个坑,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双颊凹陷。
她想:这种表情是因为意识到了可怕的事实,像一个人被迫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确实,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保罗话中潜在的深意抓住了杰西卡的注意力,推开了其他念头:保罗可以看到未来,可以看到逃亡的办法。
“有一个办法可以躲过哈克南人。”她说。
“哈克南人!”保罗轻蔑地说,“别再想这些变态了。”他盯着母亲,借着帐篷里的灯研究着母亲脸上的线条。这些线条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