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范月娥高兴得直哼歌。
艾青禾的父亲艾闻喜早就在家等不及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听见门口的动静,便立刻拖着伤脚跑过来。
“快,给我看看,怎么样,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啊,什么时候报到?”
范月娥把通知书袋子递过去,笑着骂道:“你腿都瘸成这样了,还不老实,跑来跑去真想变瘸子是吧?”
他是装修队的工长,手底下二十几号人,经常同时装几套房子,他每天都要挨个工地去一遍,看看进度,跟业主沟通一下情况。
大概是流年不利,那天在工地检查刚铺好的客厅瓷砖的平整度,检查完起身的时候,肩膀不慎撞到了斜靠在墙边的一叠石膏板。
最顶上那块失去平衡往下掉,板角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他穿着劳保鞋的右脚脚背,五六十斤的重量就这么砸下来,痛得他当场失声。
回过神才发现,这叠板子是他昨天叮嘱学徒要固定在墙上的,但学徒忘了,只是草草靠墙放着。
好死不死,这学徒是本家的侄子,除了骂一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但去医院一看,轻微骨裂,医生交代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要高抬患肢,尽量避免负重,所以他只能在家待着,没事就在沙发躺着把腿架起来。
正好艾青禾高考结束,范月娥掏了八百块钱给她,让她承包这段时间扫地洗碗晾衣服之类的家务活。
说是:“这比去打暑期工强,想给别人打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会儿艾闻喜拿着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单脚蹦着回到沙发上,先将蓝色的袋子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
“这就是高考特快专递啊,里面都有什么?”
“录取通知书,新生指引,电话卡,银行卡,就这些呗。”范月娥应道,又拿上钥匙出门,“我去买点菜,咱们今天加菜,老艾你给我姐他们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升学宴的事。”
艾闻喜低着头应是,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袋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嘴里还嘀咕着:“原来是这样的……”
他将里面的通知书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看那几行字。
艾青禾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心里十分烦躁。
怎么就真的上了呢?不对啊,她明明记得分数应该还差一点的,难道今年又扩招啦?
有没有搞错!
她根本不想学什么医,不管中医还是西医,会将中医大列为第一志愿,完全是因为妈妈的强势要求。
——当时范月娥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填志愿,扬言如果她如果不把第一志愿填成中医大,就打断她的腿,胆小鬼不敢反抗,很从心地照办。
“你自己都说了,很可能上不了,后面不是让你填你想读的学前教育了吗,要是没上医学院,你就去学前教育。”
“读医有什么不好?你现在觉得不喜欢,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是随心所欲的?我们主任的儿子也学医,多好安排工作,在大城市找不到合适的单位,回来就安排好了,你现在不要不要,以后你得感谢我!”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可艾青禾的内心却只想疯狂吐槽,而且工作什么的,在她看来还太远啦。
她根本想不到四五年、甚至更久以后,自己会在做什么,只知道如果自己学了一个不感兴趣的专业,以后一辈子都要做一份不感兴趣的工作……
她的天都要塌了!
艾闻喜沉浸在喜悦里,没发现女儿的沉默,或许在他看来,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
他将看完的录取通知书又小心翼翼地装回袋子里,看向艾青禾的目光喜悦之中充满了激动和欣慰。
“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正经的大学生了,乖女,你是这个。”
说着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我和你妈都是中专生,没想到生了个大学生,嘿嘿。”
他读完初中就去读农校了,去学开挖掘机,结婚之后开始干装修,从学徒到小工,再到工长,从给师父端茶倒水,到能指挥几十号人,花了半辈子时光。
范月娥是去读卫校,毕业之后先被家里人想办法安排进防疫站,后来机缘巧合去了卫生站,再后来卫生站改来并去,成了现在的第三人民医院。
她也就成了第三人民医院的外科护士,现在已经是老护士,等过几年退休,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两口子都是普通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就为了能在这个十八线小城市里过上好一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