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秦云般照常睁开眼,头顶是廉租公寓渗水的黄色天花板,左边耳朵咚咚作响的剁肉声,穿进右耳,变成了隔壁马桶淅淅沥沥的抽水声。
她翻了个身从床上跳起来,推开窗户,深深吸气。
昏暗的楼道里堆着各式各样的鱼缸,几尾鱼在霓虹幽光里慢慢摆动。
过道墙壁上的油腻和腥味熏得人刺鼻辣眼,她屏住呼吸快速地从中穿梭过去。
廉租公寓的一楼是中餐馆,金凤饭店的大堂。大清早店内空荡无人,老板刘姨没开灯,独自坐在门口包馄饨,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整个正厅里灰蒙蒙的。
刘姨将手里的抹布甩在桌子上,继续包她的馄饨:“外头有两个臭条子。”
秦云般闻言望过去。
下楼时她已经瞥见有一辆警车停在门口,饭店的门还落着锁,两个白人警察站在外面,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闯进来。
这在金湾并不算荒谬的现象,繁荣促生犯罪,阴影盘根错节,当地的警方都时不时得寻求黑。帮合作,办事前总要想想会不会得罪哪个。
身材高大的警探把玩着打火机开开合合,和搭档对视,两人用眼神互相催促对方。
若非必要,他们是不想来唐人街办事的,和这些亚洲人打交道总是很麻烦。
不少中餐馆受到华人黑。帮的庇护,搞不好就会把事情闹大,惹来麻烦。
好在那女孩主动出来了。
有些自来卷的长马尾在女孩脑袋后摇摇晃晃,她推开玻璃门,阳光正好打进那双细碎额发后露出的圆润眼睛里,碎金浮动。
她生得脸也偏圆,下巴却尖,五官微钝,是十分容易令人生出好感的温和模样。
两人当中女警探率先走到她面前。
诺蕾娜出示证件,对照着照片抑扬顿挫地发出音节:“秦、云……”
秦云般知道自己的名字发音对老外来说有些难度,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晨起的鼻音:“秦云般。”
“嘿。”诺蕾娜揭过这页,继续道:“我是金湾市警察局的警官诺蕾娜,这是我的搭档杰斯,别紧张,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高大的男警官杰斯也在她面前站定,两人形成颇具压迫感的夹击站姿,“你住在这里?”
“是的。”秦云般很老实地回答。
她十五岁来到金湾市,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干活。
现在她只在周末短暂帮忙,但依旧住在金凤饭店楼上的廉租公寓里,并已经将薄如纸的墙壁和周围的噪音消化为免费闹钟。
新找到的工作离唐人街不远,她每天上下班还能步行回公寓,很方便。
“上个月二十九号晚上,监控拍到你出现在莫尔菲尔大剧院附近,你是去做什么的?”
“兼职,我在后台给演员做假发。”
“你为哪个剧组工作?”
“《安娜斯塔西娅》。”
诺蕾娜警官又问了更多细节,都和事先了解的一样,没找到什么疑点。面对盘问,秦云般显得很从容,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被警察询问的概率几乎跟枪击案发生的概率一样高。
“演出结束后,你为什么没有和其他后勤人员一起离开?”
就在气氛似乎稍有缓和时,那位一直沉默的杰斯警官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逼视她。
秦云般并没有被吓到,反而踮了踮脚尖,唇角牵起一点笑:“我想等大家都走了,去要一个人的号码。”
诺蕾娜看着她笑,也笑起来:“一个男孩?”
秦云般眨眼:“现在是我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