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死、了。”
郁骧呼吸微微一滞,只感觉随着裴姻宁的靠近,有一股馥郁的吐息缭绕着,但她齿列间刀片般的恶意却又让他清醒。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口吻平淡地开口。
“我以为长姐让我来,是摒弃前嫌了。”
裴姻宁单手撑在书桌上,侧目笑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明知道我要欺负你,还敢来?”
郁骧十指交叠,神色寡淡道:“不来,怎么知道长姐消没消气?”
“你可真会让我窝火。”
虽然这么说,但裴姻宁并没有继续,将一本本书依次在郁骧面前排开。
从难到易,依次是“九经摭言”、“六韵”等太学书目,而最后一本,仿佛特意羞辱他似的,居然放的是小儿蒙学所用的“千字文”。
“这可不是在故意为难你。”裴姻宁的手指依次拨开书页,圆润的淡粉色指尖最后在千字文上点了点,“我不清楚你蒙学到哪一步了,不过按萱吟夫人精通百家小调的绝艺,你应该不会让我从三字经开始教吧。”
裴姻宁说完,便盯着郁骧的表情。
大约是郁骧进府之后,裴姻宁才慢慢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恶人的。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期待这个没有血缘的庶弟愤怒失态,但他好像总是表现得一尊成色极好的顽玉,无论用什么言语相激,他都没什么反应。
就像现在,郁骧的目光从九经扫到千字文,最终在裴姻宁搭在桌边的修长手指上顿了顿,垂眼回答。
“我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裴姻宁不信,其他的老生经典也就罢了,那“九经摭言”是太学的于夫子集毕生心血编撰,篇幅十万,字字玄要,历来是学子们的头等大敌。
而且应圣人意思,这等经典不会流传出太学,郁骧说“都会一点”,显然是妄言了。
裴姻宁想讽刺点儿什么,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她为什么要对郁骧这么上心地教?今日不过是为了给鹿门侯一个交待,做给府中上下看的而已。
想到此,她慢慢吞回训诫的言语。
“你既然这么自信,那就从九经看起吧,先背第一节,我回来之后会抽查。”
裴姻宁不抱期待地把最难的那本丢给他,又从一旁上锁的柜子里挑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卷起带了出去。
郁骧看着裴姻宁乌黑的发尾消失在门外,慢慢翻开已经卷了边的“九经摭言”。
郁骧看了很久很久,这是头一回,他没有把注意从头到尾地放在裴姻宁身上。
他记得很清楚,这样的书,小时候在荒原的金帐里时,有一本更为破旧的。
它的主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用里面的诗书礼义磨掉他的野性,磨掉他泛着血腥的口音。
“阿狁,你要记清楚,越过苍原,群山的另一边,就是我们诗书里的故国。”
……
宫中。
容煦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面对生母梁贵妃和公侯夫人们的热闹聊天,也只是笑容僵硬地点着头、端正地坐着,以防被人察觉出他袖子里藏着的画轴。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到父皇前来,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裴姻宁的画像塞进那堆美人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