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后,老太太心里惦记着跪在门外的孙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梦。
不知怎的,梦里的时光倒流了几十年。
那时她还是周家的大小姐,去巴黎留学,和沈霖书的爷爷在塞纳河畔互相一见倾心,坠入爱河,然而等回国谈婚论嫁时,才知道沈、周两家祖上有些积怨,双方家长态度坚决,绝不同意这门婚事。
沈霖书的爷爷为了求娶她,抛开身份和体面,在周家的大门外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最终,两人才得以结为连理。
可惜,天妒良缘,他只陪伴了她短短的十几年……
老太太蓦地从梦中醒来,眼角还有些湿润,想到当年的事,冷硬的心不禁变得柔软下来。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亡夫那年轻挺拔的背影,与此刻门外跪着的身影,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脉相承的执拗,一脉相承的深情。
可她和霖书的爷爷当年是两情相悦,那个叫孟稚宁的丫头,却根本不喜欢霖书啊!她那个傻孙子,如此一厢情愿,到底值不值得?
罢了。
老太太怅然地叫了一声吴妈。
吴妈守在外间,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立刻应声进来伺候老太太起床,一边絮絮叨叨着:“老夫人,霖书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不能再让他这么跪下去了,寒气入骨可不得了,他那双腿还要不要了?真会落下病根的呀!”
老太太听着,心如针扎,眼眶隐隐发热,终于开口道:“叫他起来吧……”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就说,我同意了。”
*
西桐路,AMOR高级定制婚纱馆。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烈不躁,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软地洒在孟稚宁的身上,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画架上的画作色彩浓烈,透着她明显的个人风格。
这时,门被轻声推开,又迅速关上。
林雾匆匆地走进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安安,你妈妈来了。”
像正在溪边饮水的鹿猝然听到一道枪声,孟稚宁倏地回眸,杏眼里泛起警惕和惊疑:“她怎么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子里,难道,是有人泄露了她的秘密,让岳宝珊知道了她在这里偷偷画画的事,今天特地来端掉她这个“老巢”的?
林雾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看阿姨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别慌,你先去见她,见机行事,别自乱阵脚。”
孟稚宁心头依旧紧绷,点点头,迅速放下调色盘和画笔,摘下被颜料染得五彩斑斓的一次性手套,格外认真地清洁双手,又让林雾帮忙检查衣裙,确保没有任何一处沾染上颜料后,她才打开门走出去。
岳宝珊正站在展厅里,由一名店员陪着,在欣赏一件镶嵌着无数碎钻的曳地鱼尾婚纱,光洁的玻璃映出她保养得宜,依旧风姿绰约的身影。
孟稚宁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提着一颗心走过去,声音放得轻松自然,夹带着几分惊讶:“妈妈,你怎么来了?”
岳宝珊转过身,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语气略带责备:“怎么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没电了,放包里没注意看。”孟稚宁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的神色,暗暗揣测她的真实来意,“妈妈,是有什么急事吗?”
岳宝珊先是转向一旁候立的工作人员,优雅地微笑:“谢谢你,让我女儿陪我就好了,你去忙吧,不必管我了。”
工作人员点头离开,周围再无旁人,岳宝珊才上前一步,替孟稚宁整理了一下并无任何不妥的衣领,同时压低声音说道:“沈霖书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孟稚宁微怔,蓦地想起沈霖书那天在医院里对她说过的话。
她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他找你干嘛?”
岳宝珊唇边有些压抑不住的笑意:“他代沈家老太太问我们一家三口这个周末是否有空,老太太想邀请我们到沈宅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