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云于熙宁七年(1074)进入苏家,至此她已陪伴苏轼二十二年,在这期间,无论苏轼在宦海中如何沉浮,无论苏轼在杭州、徐州、黄州、汴京、扬州、定州等地如何辗转,她始终不离不弃,深情不变。尤其在偏远的惠州,她无怨无悔地陪在苏轼身边,细心地照料苏轼的饮食起居,精打细算地安排苏轼父子的生活,闲暇时便跟着苏轼一起读书、习字,也与苏轼谈禅论道,仿佛艰苦的生活和在繁华的京城时并无分别。
更为重要的是,她虽然是一名侍妾,却是苏轼的知己,是王弗之后最懂苏轼的人。在世人眼中,苏轼是文坛全才,是政坛上的不幸者;在政敌眼中,苏轼是顽固不化的反对派,是政治方针的挑刺者。但只有王朝云深切明白,苏轼的“一肚子不合时宜”,其实是他在坚持真理,而不是为任何政治流派站队,他考虑的首先是也永远是济世和利民。
如今,最懂苏轼的王朝云永远离开了。人已去,美景空。
在王朝云生前,苏轼曾为她写过许多作品,而在她去世之后,陷入回忆和怀念中的苏轼更是写了许多悼念王朝云的诗词,比如“此会我虽健,狂风卷朝霞”“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等等。而在王朝云去世的三个月后,苏轼为其写下了《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首词是苏轼婉约词中的佳作,借物喻人,以玉骨冰姿的梅花来赞扬王朝云。在苏轼心中,王朝云显然是一位美人,天生丽质,素面唇红,正如同娇而不艳的梅花。同时,梅花还不惧严寒,傲霜斗雪,这也是王朝云身上所具有的特性,她不畏瘴雾,跟随苏轼到岭南之地,在艰苦的条件中始终泰然自若。这样纯真的感情让苏轼颇为感动,他感谢王朝云对自己的深情,以及互为知己的情谊。全词既咏梅,又怀人,格调哀婉,情韵悠长。
王朝云走了,苏轼身边只有小儿子苏过一个人了。苏过很孝顺,苏轼在写给朋友的信中多次表扬他。老人的饮食起居,“独过侍之,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需者,一身百为,不知其难”。
其实,苏轼的三个儿子都一样孝顺,只是另外两个儿子尚在内陆。好在贬谪惠州的第三年,白鹤峰新居建成,这时苏轼的长子苏迈也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以及苏过的妻儿到惠州了。一家人终于可以欢聚一起,其乐融融。
此间,距离王朝云去世已半年,苏轼悲伤的情绪也平稳下来,在家人的陪伴下,他又展露仙容了,欣然提笔写道: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首题为《纵笔》的小诗,很快传到京师,被心胸狭窄、阴暗凶狠的章惇看到了,他大笑道:“苏子瞻还这么快乐吗?”于是,他利用朝廷对元祐党人的第二次清算风潮,将苏轼再贬到海南儋州。
其实,朝廷的风云变动从绍圣四年(1097)三月就开始了,只是苏轼地处偏远的惠州,难以及时获知消息和早做安排。而当朝廷贬谪苏轼的诰命送到惠州时,已是四月了,那时苏家的白鹤新居仅住了不到两个月。
为了营建这处新居,以让家人团聚,苏轼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而他作为宁远军节度副使的折支却迟迟未能拿到,此时他已是相当拮据,更别说再长途跋涉去儋州赴任了。
然而,无论苏轼的生活如何困苦,皇命却难以违抗。无奈之下,六十一岁的苏轼只能将全家人安置在白鹤新居,并请好友王古代为奏请折支,又立下遗嘱留给长子苏迈,最后只带苏过一人前往儋州。到了离别的那一天,苏迈带着全家人到江边送行,他们相拥哭泣,其间的悲伤不言而喻。
苏轼一路溯江而行,于五月初抵达梧州,这时他听说弟弟苏辙在藤州,于是快马加鞭,行至藤州与弟弟相会。作为元祐重臣,苏辙在这场贬谪风波中也遭二次清算,被贬到了雷州。苏辙此行,身边也只带了夫人史氏和幼子苏远一房,至于长子苏迟和次子苏适两家则留在了颍川,那里有一些田产可供维生。
兄弟二人见面后,又是一阵唏嘘,但这光景他们已然习惯了。在混乱不休的党争中,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落魄与风光都是弹指间的事情,他们能够做的,只是风光时无愧于心,落魄时淡然处之。
难得相聚,他们特意放缓进程,一路同行到苏辙的贬谪之地雷州。待六月五日到达雷州,苏轼停留三天后,便继续赶路,前往自己的任地儋州。
苏辙跟着哥哥,过徐闻,一直送到海边。两兄弟就此分别,一个在岸边,一个在船上,遥遥相望,悲凄的目光久久不曾错开,或许,他们心中已然预感到了,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