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章 秦家村（第1页）

天启六年的陕西，旱情已持续三月。

烈日头悬在天上，把保安县南面四十里的秦家村晒得地皮开裂。

秦家村算附近数一数二的大村，百来户人家、近四五百口人。

村东头的一座破败土房，秦大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半块干硬的麦饼，却半点没心思咬。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发黄的脸上满是愁云，时不时就往屋里望一眼，一声接一声的嘆气，混著屋外嘈杂的蝉鸣，更显烦闷。

屋里的土炕上铺著粗布摊子，身材高大的秦虎正一动不动地躺著。

他本就比寻常汉子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躺在炕上，却显得有些单薄——坚毅的脸庞上满是冷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浸湿，粘在皮肤上，连平日里透著股混不屈的眉眼，此刻也紧紧騶著，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秦母坐在炕沿边，手里拿著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沾了些陶罐里仅剩的凉水，小心翼翼地给秦虎擦著脸、擦著脖子。

她的手有些抖，眼眶红红的，擦著擦著就忍不住抬手抹一把眼角，生怕弄出动静吵到儿子，又怕儿子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炕边的小板凳上坐著秦二妞，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梳著两个羊角辫，平时总爱跟在秦虎身后。

这会儿她却乖得像只小猫，双手放在膝盖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虎，眼眶里占著泪，却强忍著没掉下来，只有肩膀偶尔轻轻抽动一下——昨天哥哥被人抬回来时，满头是血的样子，嚇得她到现在心还发慌。

谁都知道秦虎是为了啥伤的。这三个月没下一滴雨，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根本不够浇地里的庄稼。

秦家村在下游，本就只能接上游流下来的水，可前些天，上游的刘家村竟直接在河上筑了道土坝，把水全堵在了自己村里，半点不给下游留活路。

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旱死，村民们急得团团转，村长找了刘家村几次，都被对方懟了回来——刘家村说，水是老天爷下的，谁先拦住就是谁的，总不能让他们村的人看著庄稼旱死。

没办法，村长只好找到了秦虎。秦虎在村里名声不算好，是出了名的“混子佬”——不爱下地干活，整天带著几个小弟在村里村外晃悠，偶尔还偷鸡摸狗，谁家丟了个瓜、少了只鸡，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可秦虎也有个好处：身材十分高大，很能打，寻常五六个汉子近不了身。最重要有事真上，说到做到，从不拉稀摆带。

村长找到他时，把五两银子拍在桌上，说“虎子，你带头去把坝挖开，让水下来，这钱就是你的，村里以后也记你一份情”。

秦虎没多犹豫，只拍了拍胸口说“村长放心，这事我办”。

昨天一早，秦虎就带著村里十几个年轻汉子，还有他那几个小弟，扛著锄头、铁锹直奔上游。

到了坝前，没等刘家村的人开口，他就挥著锄头挖了起来。

刘家村的人哪肯依，村长带著几十號人拿著木棍、镰刀冲了过来，两边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

秦虎天生力气大，身材又高，手里抄著根木棍，在人群里横衝直撞，没人能近他的身。

可打架最忌背后偷袭——不知哪个刘家村的人躲在后面，趁秦虎跟人缠斗时，抄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秦虎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上的血瞬间就流了满脸。

他那几个小弟见状，红了眼，拼了命地衝过去，把秦虎护在身后，跟刘家村的人又打了一阵，才趁著乱劲，两个人架著秦虎的胳膊、一个人托著他的腿，跌跌撞撞地把他背回了秦家村。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秦虎就一直昏迷著，连眼都没睁过。

村里的老大夫来看过，把过脉后摇了摇头，跟秦大柱说“他这伤在要害，能不能醒全看今天。

要是今天能醒过来，养些日子就没事；要是醒不过来……以后怕是难了”。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秦大柱心里，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秦大柱又嘆了口气，站起身，大步走进屋里。

他走到炕边，弯下腰，仔细看著儿子——虽然这儿子平时不让人省心，但是十分孝顺。

看到秦虎的脸色还是苍白，冷汗还在冒，嘴唇乾得都裂了皮。

他心里一阵抽疼，刚想抬手摸摸儿子的额头，就听见一声低沉又沙哑的声音，从秦虎嘴里传了出来：“好渴啊……水……给我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让屋里的三个人瞬间都僵住了。

秦母手里的布“啪嗒”一声掉在炕上，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秦虎，声音都在发颤：“虎、虎子？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