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想不明白,他不相信之前约死的群员是爬上山之后,水到渠成地牵手跳下去的,可接连发生两次,更不可能是意外,从进群,到此刻,涂羽的确是在刚才第一次提到一起自杀。
“我为什么要向警方撒谎,替你们隐瞒?”
涂羽听完皱了皱眉,但眉眼很快就舒展开,似乎立马就接受了这件事:“也是,没关系,‘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毕竟死后的事情,我们也管不着啦。”涂羽说完,又回过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像是要把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眼看到的风景烙进眼睛里。
她连最后的顾虑都没有了,是铁了心要赴死,夏思勉急了:“你不觉得眼前的风景很美吗?这只是祖国大好河山里小小的一部分,你不想看到更多吗?”
“是挺美的,但是够了……我们辛辛苦苦,穿过山路来到这里,弄得身上脚下到处都是污泥,而美景带来的喜悦转瞬即逝,”涂羽转头看向夏思勉,“苦难是常态,过去的人生,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收获那一点点的甜,那时候,一点甜头就能让我苦撑很久,可是现在,我撑不下去了……即使这样,我也不可以选择放弃吗?”
“不是的,不会有人一直处在逆境低谷,你一定要相信否极泰来!”
“怎么不会?我就一直在逆境低谷……要承受多久的苦难,幸福才会到来?”
“会来的,你先进来,一定有办法的,我们聊聊,好吗?”夏思勉忙说。
“你现在让我和你聊,就好比我对你说,虽然你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了,虽然你已决意赴死,但只要你肯放下,不再爱他,你就能活下去——你愿意放下他吗?”
不愿意。
夏思勉听到了自己心底的答案,他呆呆地望着涂羽,涂羽这话的确戳到他的痛处了。
夏思勉的反应涂羽都看在眼里,不用作答,她也知道答案了,便扬起一个笑来:“我知道万事总有解法,但有时候我们就是过不去。解不了,不一定是不能解,而是不愿解,所以选择死亡,是我最后的骨气了,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
唰啦——
听到声音的同时,沈确已经翻过了铁链,站在步道的边缘,朝涂羽伸出了右手。
“不!沈确!”夏思勉顿时慌了神,一把抓住沈确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求你,你回来……”
沈确由着夏思勉抓着自己的手腕,只斜着睨了他一眼,又看向涂羽,又抬了抬手。
“果然啊,你们两个,先前就认识吧?”一边的冯峥也开了口,夏思勉已经承受不住再一个人翻出去了,他转过头,才发现冯峥竟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过了铁链,正用审视罪犯的眼神望着他,“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为什么要接近我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暴击接二连三,夏思勉被捶得晕头转向,他不敢松开沈确,又够不着冯峥,他想要往冯峥的方向挪动半步,才发现双腿发酸根本使不上力气。
脚步声传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群人朝着他们跑来,其中还有几人穿着警服,见这阵势,冯峥也愣住了,半晌才开口:“你们是警察?”又高声警告,“都别过来!”
“我不是警察,我是个精神科医生,”夏思勉连忙澄清,“你们的症状符合抑郁症的表现,低自信、低认同感、低欲望,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好,而是因为你们生病了,就像感冒需要吃药,所以,不是只有死亡一条路可以选,接受治疗,接受心理疏导,听医生的话,吃药,休息,放过自己,我保证,一切会好起来的,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所以,你们刚才和我们玩的‘真心话’,都不是真心话?”冯峥却像是被人触到了逆鳞,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是不是觉得看我们的笑话很有意思?高高在上地骗别人揭开自己的伤疤好玩吗!”
“不是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无半句假话!我完全能理解你们此刻的孤独无助,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感受到的负面情绪,有很大一部分是病症带给你们的,真实情况没有那么糟糕。死了的确一了百了,但真的就一了百了了吗?就像你的父亲,你怎么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体谅你的痛苦呢?”
冯峥一怔,看着眼前的夏思勉,夏思勉认真道:“死亡会截断一切可能性,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改变,你的母亲说不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主动了解你,接纳你,她在那个时候对你说过的话,的确很过分,但那或许是一个刚刚丧夫的女人绝望的呐喊,因为她感到无助,所以才会摆出攻击姿势,无差别地攻击周遭的一切,她以为这就是对自己的保护,等她过了这个时期,她会冷静下来,会想通,会接纳你,你是她的儿子,她怎么会不爱你?”
“不会的……我爸就是到死都没有体谅我,我妈才会对我怀恨在心……”冯峥小声地嘀咕着。
夏思勉察觉到了这一丝缝隙,这说明冯峥对自己说的内容也不自信,他在动摇。
夏思勉趁热打铁,赶忙补充:“你的母亲已经失去了丈夫,如果再失去你,那样说不定她才会永远都不原谅你。你要做的,是尽你所能,告诉她即使你的取向和常人不同,你也和所有人一样,享有着完全相同的权利,有比很多人都精彩的人生,你可以有爱人,但就算没有,你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可如果你现在就死了,这些她都没法知道了。”
冯峥似乎是听进去了,他的眼神开始失焦,夏思勉的胸口起伏着,他缓缓抬起左手,试探着伸了过去,邀请道:“来,你先进来,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