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事只能说给您一个人听……”
“那又怎么样?我不听!”
冉阿让转向他,声音很低又很快地对他说:“请您容我三天时间!用三天去接这个可怜女人的孩子,费用由我来付。您若是愿意,可以陪我去。”
“开什么玩笑!”沙威喊道,“少来这套!我没想到你这么蠢!要我容你三天好溜走!你说是去接这个婊子的孩子!哈!哈!好啊!好极啦!”
芳汀浑身一抖。
“我的孩子!”她高声说,“去接我的孩子!原来她不在这里!嬷嬷,回答我,珂赛特在哪儿?我要我的孩子!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
沙威跺跺脚。
“现在,又掺和进来一个!还不闭嘴,**!这个脏地方,苦役犯当行政长官,妓女像伯爵夫人一样让人侍候!真邪门儿!这一切都要变变,是时候啦!”
他又揪住冉阿让的领带、衬衫和衣领,眼睛盯着芳汀,又说道:“告诉你,这儿根本没有马德兰先生,也根本没有市长先生,只有一个贼,一个强盗,一个叫冉阿让的苦役犯!我抓住的就是他!就是这码事!”
芳汀蓦地坐了起来,僵直的手臂支撑住身子,她瞧瞧冉阿让,瞧瞧沙威,又瞧瞧修女,张嘴像是要说话,可是嗓子眼儿里只发出一声咕噜,她的牙齿打战,惶恐地伸出双臂,**地张开手指,就像溺水的人那样向周围乱抓,继而,她颓然倒在枕头上。她的脑袋撞在床头,弹回到胸前,嘴张着,眼睛也睁着,但是暗淡无光了。
她死了。
冉阿让把手放在沙威揪他的那只手上,如同掰孩子的手一样将它掰开,然后对沙威说:“您害死了这个女人。”
“还有完没完!”沙威气冲冲地嚷道,“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人说教的。废话少说。军警就在下面。马上走,要不然,就给你上手铐啦!”
屋子一角有一张破铁床,是给守夜的嬷嬷歇息用的。冉阿让走过去,一眨眼就把已经破损的床头抓了下来。有他这样的膂力,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操起粗铁条,凝视沙威。沙威退向房门。
冉阿让手持铁条,缓步朝芳汀的床铺走去,到了床前,又转过身去,以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沙威说:“奉劝您这会儿不要打扰我。”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是沙威发抖了。
他想去叫军警,但又怕冉阿让乘机跑掉,只好守着。他手握住手杖的尖端,背靠着门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冉阿让。
冉阿让臂肘倚在床头的圆球上,手托着额头,开始凝望躺着不动的芳汀。他这样静默地待着,心中想的显然不是这世间的事了。他的脸色和神态,只表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惜。他这样冥想一会儿之后,又俯过身去,低声对芳汀说话。
他对她说了什么呢?这个被社会排斥的男人,对这个已死的女人能说什么呢?讲的究竟是些什么话呢?尘世上的任何人也没有听见。这个死去的女人听见了吗?有些动人的幻想,也许是最高的现实。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当时的唯一见证人辛朴利思嬷嬷,常常讲起在冉阿让对着芳汀的耳朵说话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在那灰白的嘴唇上,在那对坟墓充满惊奇之色的茫然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难以描摹的微笑。
冉阿让像母亲对孩子那样,双手捧起芳汀的头,端正地放在枕头上,把她睡衣的带子系好,再把她的头发塞进睡帽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芳汀的脸庞仿佛出奇的明亮。
死亡,就是跨进伟大光明的境界。
芳汀的手耷拉到床外。冉阿让跪到这只手前,轻轻把它拉起来,吻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沙威说:“现在,我跟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