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这么早啊!”德纳第婆娘说道,“先生要离开客店啦?”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摆弄着账单,用指甲折了又折,一副尴尬的神态。她那张凶狠的脸一改常态,隐隐露出胆怯和迟疑的神色。
把这样一张账单交给一个十足“穷鬼”模样的人,这事她实在觉得为难。
那旅客仿佛心事重重,心不在焉,随口应了一声:“对,太太,我要走了。”
“先生,在蒙菲郿没有事情要办吗?”
“没有,我只是路过这里。太太,”他又说道,“我该付多少钱?”
德纳第婆娘没有回答,只把折起来的账单递给他。
那人将账单打开,瞧了一眼,但是,他的注意力显然在别处。
“太太,”他又说道,“你们在蒙菲郿这地方生意不错吧?”
“还凑合吧,先生。”德纳第婆娘答道,她见客人并没发作,心中不免诧异。
她以哀伤的声调继续说道:“唉!先生,这年头可够艰难的!再说,我们这地方有钱人家太少!要知道,全是小家小户的。如果不时常来些像先生这样又慷慨又有钱的客人,那就更糟啦!我们的开销太大。喏,就说这个小丫头,不知叫我们搭上了多少钱。”
“哪个小丫头?”
“您知道,就是那个小丫头呗!珂赛特!这地方的人叫她云雀!”
“噢!”那人应了一声。
她接着说道:“这帮乡下佬,都这么蠢,起这种绰号!她那样子,叫蝙蝠还差不多,哪儿像什么云雀。您瞧,先生,我们不求人施舍,但也无力施舍给别人。我们赚不了什么钱,却要付大量费用,什么营业税、人口税、门窗税、什一税!先生知道,政府要钱太狠啦!再说,我自己有女儿,没必要养活别人的孩子。”
那人接口说道:“若是有人替您养活呢?”他说话的声音尽量显得平淡,但还是有点颤抖。
“养活谁?养活珂赛特?”
“对。”
这婆娘的脸立刻涨成紫红色,笑逐颜开,越发丑恶了。
“噢,先生!我的行善积德的先生!领她走吧,留着她吧,带她去吧,带她去吧,给她加上糖,配上块菰,做好了喝掉她吧,吃掉她吧,您会得到慈悲的圣母和天国所有圣徒的保佑!”
“说定了。”
“真的吗?您把她带走?”
“我把她带走。”
“马上带走?”
“马上带走。把孩子叫来吧。”
“珂赛特!”德纳第婆娘喊道。
“等着的这工夫,我先付店钱吧,”那人继续说道,“一共多少钱?”
他瞧了一眼账单,不禁吃了一惊:“二十三法郎!”
他注视着那婆娘,又说了一遍:“二十三法郎?”
他重复这句话的声调,将惊叹号同疑问号区别开来。
德纳第婆娘已做好从容招架的准备,便沉着地回答:“当然了,先生!二十三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