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的车队不时在某处堵塞了,侧道的一列就得停下,等疙瘩解开再运行;一辆车受阻,就足以使全线瘫痪。排除障碍再继续行进。
婚礼的车队沿大马路的右侧队列,驶向巴士底广场,行进到白菜桥街时停了片刻。而对面朝马德兰教堂行进的车队,几乎也同时停下来,其中有一辆车满载戴假面具的人。
那种车辆,更确切地说,那种装满假面具的大车,巴黎人相当熟悉。如果哪年封斋节前狂欢节或封斋节的狂欢日[329],不见那种车辆,大家就会以为在搞什么鬼,就议论说:“这里边有什么名堂。很可能内阁要换人了。”那辆车装了一大堆老丑角、滑稽丑角和女仆角色,在行人的头上颠簸,看上去奇形怪状、丑态百出,从土耳其人到野人,有搀扶侯爵夫人的大力士、能使拉伯雷捂上耳朵的满口粗话的泼妇,也有能让阿里斯托芬[330]垂下眼帘的母老虎,麻丝做的假发、玫瑰色的汗衫、讲究的帽子、扮鬼脸的眼镜、戴个戏蝶的滑稽丑三角帽,他们冲着行人怪叫,双拳撑在大胯上,**双肩,戴着假面具,摆出肆无忌惮的姿态,显得那么厚颜无耻,真是一大堆乌七八糟的丑类,由头戴花冠的车夫拉着示众。车上就是这样一群东西。
希腊需要泰斯庇斯[331]大戏车,法国则需要瓦德[332]的出租马车。
什么都可以拿来滑稽地模仿,甚至模仿滑稽的模仿。农神节这种古代美的滑稽相,越扩越大而终于演变成为封斋节前的星期二。酒神节,古代的酒神头戴葡萄藤冠,沐浴在阳光下,**神奇的半截身子和大理石般的**,如今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身穿北方湿漉漉的破衣衫,最后就改名叫狂欢节假面人了。
假面人车这种传统,始于最古的王朝时代。路易十一拨给宫廷大法官的费用“二十苏图尔币,租用三辆车,戴假面人上街”,如今,这帮喧闹的人一般乘坐老式双轮公共马车,挤在上层车厢里,也有乱哄哄的一伙人挤在四轮公共马车上,将车篷放下,六人座席挤二十多人。有的在车椅上,有的在折叠加座上,还有的在放下的车篷侧面和辕木上,甚至还骑在马车的灯笼上。有站立的、卧倒的、坐下的、蹲着的、吊着腿的。女人则坐在男人的膝上。那伙狂人攒动的头叠成的金字塔,从远处就能望见。这种满载假面人的车辆,在车水马龙中间是欢腾的高山。等到科莱、帕纳尔和皮龙[333]一出世,黑话就满天飞了。车上的假面小丑,向老百姓满口喷出一套套粗话。这辆公共马车载人过多,看上去特别庞大,带有一种征服的气势。车前沸反盈天,车后一片混乱,车上叫骂、吊嗓子、呼号、狂笑、高兴得前仰后合:快乐在咆哮,讽刺在喷火,欢快的情绪展示出来,像展开的一块大红布;两个瘦长干瘪的女人演一出闹剧,演到了**,这是满载欢笑的胜利战车。
然而,这种笑实在厚颜无耻,算不上爽快;这种笑也实在可疑,显然肩负一种使命,要向巴黎人证明这是狂欢节。
这种粗俗下流的车辆,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黑暗,也能引起哲学家深思。这其中有执政的意味,能触摸到公职人员和公娼的神秘的相似。
种种卑劣丑恶拼凑起一个欢乐的整体,堕落和无耻相加用来**民众,为卖**充当广告的大肆侦察既凌辱又愉悦众人,而群众也爱看四轮大马车载着一堆活妖怪驶过,爱看那堆妖怪穿着饰了金箔的破衣烂衫,半污秽半闪光,又号叫又歌唱,并为各种羞耻合成的胜利而热烈鼓掌;如果警察不让这二十颗头的欢乐蛇妖在人群游弋,那么群众就认为算不上节庆。这处情况固然可悲,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一车车饰着彩带和鲜花的污秽,受到公众笑声的辱骂和宽恕。大众的笑声是普遍堕落的同谋。一些不健康的节庆活动,引导民众堕落为群氓无赖,而群氓同暴君一样,都需要小丑。国王有罗克洛尔,民众有帕亚斯滑稽小丑。巴黎每当丧失卓越大都市的身份,就沦落为疯狂的大城。在这里,狂欢节是政治的组成部分。应当承认,巴黎心甘情愿让无耻的东西大肆表演。它只向大师要求一件事——如果它有大师的话:“替我给这污泥涂脂抹粉吧。”罗马也有同样的习性,专门喜爱尼禄。尼禄是运送丑类的巨人。
刚才提到的那辆大轿车,满载着奇形怪状的假面男女,停在大马路的左偏道,当时婚礼车队正巧停在右侧偏道。假面人的大车隔着大马路,瞧见了新娘的彩车。
“咦!”一个假面人说,“办喜事。”
“假喜事,”另一个接口说,“我们才是办喜事。”
隔得太远,没法招呼婚礼的车队,又怕警察干预,两个假面人就观望别处了。
过了一会儿,一车假面人就忙乱起来,众人开始喝倒彩,这是向假面人表示的亲热。刚才对话的两个假面人就和同伴一起回击,搜集菜市场的全部枪弹,对付众口的猛攻还嫌火力不足。假面人和公众之间你来我往,用隐语、黑话激烈交火。
这时,同车的另外两个假面人——一个是老家伙,鼻子奇大,黑胡子特别浓密,模样像个西班牙人;另一个是干瘦的小丫头,戴着半截面具,一副骂街的小泼妇的样子,他们二人也注意到了婚礼彩车,就在同伴和行人对骂时,他们则低声交谈。
他们的窃窃私语淹没在喧嚣声中。几场阵雨将这辆敞篷车淋透了,2月的风又不温暖,袒胸露怀的小泼妇浑身颤抖,一边笑一边咳嗽。
这就是他们的对话:
“咳!”
“什么呀,达龙[334]?”
“你看见那老家伙了吗?”
“哪个老家伙?”
“就那儿,在婚礼的头辆车上,靠我们这边。”
“那个扎黑领带,吊着手臂的?”
“对。”
“怎么啦?”
“我肯定认识他。”
“嗯!”
“我若是不认识这个庞丹佬[335],就让人割我的脖子,就算我一辈子没讲过‘您’‘你’和‘我’。”[336]
“今在巴黎就是庞丹。”
“你弯下腰,能看见新娘吗?”
“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