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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最后一口苦酒 一 七重天和天外天350(第1页)

第七卷最后一口苦酒一 七重天和天外天[350]

婚礼的次日很冷清,大家都尊重幸福之人的静思,因此都起来晚一点。来客贺喜的喧闹声要稍微靠后。2月17日刚过中午,巴斯克腋下夹着抹布和鸡尾掸子,正忙着打扫“他的候客厅”,忽听有人轻轻敲门。来人没有拉门铃,在这种日子,这样做相当知趣。巴斯克打开门,见是割风先生,就把他引进客厅。客厅里一片狼藉,就像昨晚欢乐的战场。

“天哪,先生,”巴斯克赶紧说明,“我们起床晚了。”

“您的主人起床了吗?”冉阿让问道。

“先生的手怎么样?”巴斯克反问道。

“好多了。您的主人起床了吗?”

“哪一位?老的还是新的?”

“彭迈西先生。”

“男爵先生?”巴斯克挺直身子说道。

男爵头衔,他的仆人对此尤为看重。有些东西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拥有哲学家所说的头衔的余晖,为此得意扬扬。顺便说一句,马吕斯是共和斗士,并以行动证实这一点,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做起男爵来。在这一头衔上,家里也发生一场小小的革命,现在是吉诺曼先生坚持,马吕斯反倒不以为然了。不过,彭迈西上校既有遗言:“吾儿理应继承我的爵衔。”马吕斯也就听命了。再说,珂赛特开始转为少妇,也乐得当男爵夫人。

“男爵先生?”巴斯克重复道,“我看看去。我去告诉他割风先生来了。”

“不,不要告诉他是我来了,只对他说,有人要单独同他谈谈,不必报姓名。”

“啊!”巴斯克诧异道。

“我要给他个出其不意。”

“啊!”巴斯克重复道,这第二个“啊”似乎是头一个的诠释。

于是他走出客厅。

冉阿让独自留下。

刚才说过,客厅里一片狼藉。如果侧耳细听,恍惚还能隐隐听见婚礼的喧闹声。地板上有各色花朵,是从花冠和头饰上掉下来的。燃尽的蜡烛,给水晶吊灯增添了蜡质的钟乳石。没有一把椅子摆在原来的位置。几个角落里,都有三四把椅子构成一圈,仿佛有人还在继续聊天。整个场景是欢快的。逝去的节庆还留下几分美意。这是曾经尽情欢乐的场面。搬乱的座椅、枯萎的花朵、熄灭的蜡烛,都令人想到欢乐。阳光接替大吊灯,欢快地进入客厅。

几分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动弹,仍在巴斯克离去时他所待的位置。他脸色惨白,双眼因一夜未眠而深陷,几乎埋藏起来了。他那黑礼服因穿着过夜而起了皱纹,臂肘呢子同床单摩擦沾了绒毛而发白了。冉阿让望着太阳在他脚下地板上画出来的窗框。

门口有响动,他抬头望去。

马吕斯走了进来,他高昂着头,嘴角挂着微笑,满面春风,脸上焕发特殊的光彩,目光充满得意的神色。他也一样,通宵未眠。

“是您啊,父亲!”他见是冉阿让,便高声叫道,“巴斯克这个蠢货,还装出一副诡秘的样子!您来得太早了,才十二点半,珂赛特还睡着呢。”

马吕斯叫割风先生一声“父亲”,表明幸福到极点。要知道,他们之间一直隔绝、冷淡和拘谨,存在要打破或融化的坚冰。马吕斯陶醉在幸福中,致使隔绝消平,坚冰消融,他也像珂赛特那样,把割风先生视为父亲了。

他有满腹话要讲,这是圣洁的喜悦达到顶峰的特点。他继续说道:“见到您真高兴!您哪儿知道,昨晚我们多渴望您在这儿啊!早安,父亲。您的手怎么样啦?好些了吧?”

他给自己的问话一个恰当的回答,颇为满意,又接着说道:“我们两个净谈论您了。珂赛特多爱您啊!您不要忘记,这儿有您的卧室。用不着武人街了,根本用不着了。当初,你们怎么会搬到那样一条街去住呢?那条街病恹恹的,总发怨言,又丑陋不堪,一头还有铁栅栏堵死,那里又冷,简直没法儿进去。您住到这儿来吧,今天就搬来。否则,您怎么向珂赛特交代。我可事先告诉您,她要牵我们所有人的鼻子走。您见到您的卧室了,紧挨着我们的房间,窗户对着花园,门锁已经叫人修好了,床也铺好了,什么都齐备,只等您来住了。珂赛特还在您床前摆了一张老式安乐椅,是乌格勒支丝绒包面的,她对椅子说了一句:‘向他伸出双臂!’每年春天,您窗前的槐树丛中,总要飞来一只夜莺。过两个月就见到了。夜莺的巢在您的左边,而我们的小窝则在您右边。夜晚莺唱歌,白天珂赛特说话。您的卧室朝正南方向。珂赛特会把您的书摆进去,有您那部《库克上尉旅行证》,还有《旺库维的游记》,您的物品全放进去。我想,您还有一个特别珍视的小提箱,我也安排了一个好位置。您赢得了我外祖父的好感,很对他的脾气。我们一起生活吧。您打惠斯特牌吗?您若是会打,就更合外祖父的心意了。我去法院的日子,您就带珂赛特去散步,让她挽着您的胳臂,您知道,就像从前去卢森堡公园那样。我们可下定了决心,要生活得非常幸福。您要分享我们的幸福,听见了吗,父亲?哦,对了,今天,您同我们共进午餐吧?”

“先生,”冉阿让说道,“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从前我是苦役犯。”

尖厉的声音,对思想和耳朵一样,都可能超过限度。“从前我是苦役犯”这几个字,从割风先生口中讲出来,进入马吕斯的耳朵,却超过了可能听到的限度。马吕斯没听见。刚才好像对他说了什么话,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一时目瞪口呆。

这时他才发现,同他说话的人神态可怕,他在幸福中心醉神迷,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对方脸色惨白得吓人。

冉阿让解下吊着右胳膊的黑领带,打开包扎手的布条,露出拇指给马吕斯看。

“我的手一点事也没有。”他说道。

马吕斯注视这根拇指。

“这手指根本就没有受伤。”冉阿让又说道。

手指上确实没有一点伤痕。

冉阿让继续说:“我不宜参加你们的婚礼,因此尽量回避。我推说受伤,以免作假,以免往婚约里掺进无效的东西,以免签字。”

马吕斯结结巴巴地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我服过苦役。”冉阿让答道。

“您简直让我发疯!”马吕斯惊恐地嚷道。

“彭迈西先生,”冉阿让说道,“我在苦役场关了十九年。因为偷窃。后来,我被判无期徒刑。因为偷窃。因为累次犯罪。现在,我是潜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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