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夜里长时间的酣睡几乎使我忘却了维泰尔博的风流韵事,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第二天,我醒来后很平静,决心像以往那样坚定地为过一种正常的家庭生活而努力。那天早上,我见到了吉赛拉,也许是因为内疚,更可能是出于谨慎,她没再提那次去游玩的事,为此我很感激她。但我一想到与吉诺下一次的会面,心里就很忧虑。虽然我深信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但一想到得对他撒谎,心里就不痛快,而且我没有把握能做到,因为那将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谎,在此以前我对他一向是坦诚的。我曾背着他一再与吉赛拉见面,这是真的;但那样偷着见面是情有可原的,我从来不认为那是一种欺骗,最多只能算是一种权宜之计,是他对吉赛拉毫无道理的厌恶和反感逼得我不得不采取那种办法。
我是那样地忧虑,以致那天我们一见面,我就差点没哭出来,差点把一切都告诉他,请求他的宽恕。去维泰尔博游玩一事使我精神负担很重,我恨不得向他倾诉一切以解除我的精神重压。要是换另一个人,不是吉诺,要是我知道他不是那样嫉妒的话,我肯定会全对他说了的,然后,我将感受到他对我的保护,将有一种比爱情本身更强有力的东西把我与他紧紧地联结在一起。跟往常一样,我们一大早就坐小汽车出去了,车子还是停在近郊的那条林荫大道上。他注意到了我那很不自在的样子,问我道:“你怎么啦?”
我想:“现在我全说出来算了……哪怕他把我推出汽车,我步行走回罗马也认了。”但我没勇气这样做,反过来我问他:“你爱我是吗?”
“这还用问吗?”他回答说。
“你永远爱我?”我又眼里满含泪水地问道。
“永远。”
“我们很快就结婚吗?”
对我这样的追问,他似乎感到不耐烦了。“我以名誉担保,”他说,“我认为你这是信不过我……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复活节结婚吗?”
“对……这是真的。”
“我不是给你钱去添置家当了吗?”
“是的。”
“那么……我敢打赌,这一定是你妈妈导演的戏。”
“不,不,这跟妈妈不相干,”我惊惶地回答道,“你说……我们今后将在一起生活吗?”
“这很明白。”
“我们会幸福吗?”
“这得看我们了。”
“我们将生活在一起吗?”我重又问道,我无法摆脱那忧惧的阴影。
“哎呀……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不是已经回答你了吗?”
“请原谅我,”我对他说,“但有时候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他对我落泪感到惊异,心烦意躁,脸上似乎有一种充满内疚的不安神情,对此,在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得了,得了,”他说道,“干吗哭呢?”
实际上,我是因为不能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而感到痛苦和忧虑才哭的,才以此来排解因内疚而产生的心理重压。我之所以哭,还因为我深为自己配不上他而感到委屈,我觉得他是那样善良和完美。“你说得对,”我终于勉强地说道,“我是个傻瓜。”
“我不是说这个……但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哭的。”
但那始终是我心灵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就在那天下午,我离开吉诺后就去教堂忏悔了。我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忏悔了: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总想我会来忏悔的,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错了。在我与吉诺第一次亲吻后,我就没再忏悔过。我意识到,依宗教的观点来看,我与吉诺的关系是一种罪孽,但我知道我们是要结婚的,所以我并不感到内疚,我想在举行婚礼之前请求来一次总赦罪。
我到了市中心的一座小教堂,教堂位于一家影院和一家袜店的橱窗之间。教堂里除了大祭坛和供圣母像的小教堂有亮光外,几乎是一片漆黑。那个教堂又脏又破:草编的椅子横七竖八地乱放一气,是信徒们祈祷完毕时弄成那样子的,使人感觉他们像是开完某个烦人的会议巴不得赶紧松口气,而不是刚刚做完了弥撒。
从教堂顶部的玻璃天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光线,照射出地板上的尘埃和圆柱上泥灰脱落后露出的白色斑痕,表层用黄色和各种颜色的灰泥抹成的圆柱像是大理石制作的。无数做成心形的银质许愿物一层层悬挂在墙壁上,看上去像个冷冷清清的出售小摆设的商店,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焚香味在我的脑海里勾起了童年的愉快回忆。于是,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熟悉可亲的地方。虽然我是第一次进来,但觉得像是常来这里似的。
不过,在忏悔之前,我想先去旁边那个小教堂看看,刚才进来时见那儿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塑像。妈妈常说我脸长得端正,又有一对温柔乌黑的大眼睛,很像圣母玛利亚。我一向非常喜欢圣母玛利亚,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还因为这个小男孩长大成人后被人杀害了。是她把这个男孩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像待亲生儿子一样爱这个孩子,后来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她悲痛欲绝。我常常想,圣母玛利亚经受过那么多的痛苦,唯有她能理解我的痛苦,我从小只愿意向她祈祷,因为唯有她能理解我。此外,我之所以那么喜欢圣母玛利亚,还因为她与妈妈如此不同,她是那样安详和平静,身上穿得那么华贵,她的双眼总是亲切地看着我;我觉得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她不像妈妈那样老是高声大嗓,而且总是气急败坏,穿得又难看。
于是我在圣母像前跪了下来,用手捂着脸,低着头,单独对圣母玛利亚做了一次很长的祈祷,请求她饶恕我的所作所为,祈求她保佑我,保佑妈妈和吉诺。后来,我想到,我不应该怨恨任何人,我又祈求圣母也保佑吉赛拉,她是出于嫉妒才把我引入歧途的,也保佑里卡尔多,他是由于愚昧而附和吉赛拉的,最后我还祈求圣母保佑阿斯达利塔。我为阿斯达利塔祈祷的时间比别人都长,那是因为我曾厌恶过他,我这样做,是想消除对他的憎恨,像爱那几个人那样爱他,宽恕他,并完全忘却他对我的伤害。祈祷完后,我热泪盈眶。我抬起双眼望着祭台上的圣母玛利亚塑像,眼泪像一层薄薄的轻纱,塑像变得模糊了,好像在水底下摇曳着,塑像四周的烛光交相辉映,形成了无数金色的光斑,看起来很柔美,同时又使人感到惆怅,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有时候明知它们离得很远,却还想去摸它们。我就这样久久地望着圣母玛利亚,却像没有看见她似的。后来,在一阵悲伤之下,眼泪夺眶而出,掉落在我的脸颊上,我见怀里抱着婴儿的圣母玛利亚在看着我,烛光映照着她的脸。我觉得她是以宽恕和同情的神态在看着我,我从心里感激她,我站起身来,心里感到踏实了以后,才去忏悔。
忏悔室都空着。正当我徘徊着寻找一位神父之际,有一个人从大祭台左边的一道小门里走了出来,只见他在祭台前跪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就朝另一边走去。他是个修士,我不清楚他是哪个等级的圣职人员,我鼓起了勇气小声地叫他。他转过身来很快向我迎面走来。当他走到我跟前时,我看清了他。他还年轻,个子高高的,体格健壮,脸色红润,精神饱满,颇有男子汉的气概,长有稀疏的金黄色的络腮胡子,有一对天蓝色的眼睛和白皙的高额头。我情不自禁地想,真是个美男子,不仅在教堂里难得碰见,在外面也少有,我很愿意向他忏悔。我低声地对他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他微微点头示意我跟随他走,便带着我朝一个忏悔室走去。
他走进了神父倾听忏悔的隔间,我走到木栅栏格前面跪下。一块钉在忏悔室上面的搪瓷小牌子上写着神父厄里亚的名字;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它令我信赖。我跪在那里,他简短地做了祈祷,然后便问我:“你是否很长时间没忏悔了?”
“快一年了。”我回答说。
“时间很长了……太长了……为什么呢?”
我注意到他的意大利语讲得不地道,像法国人那样,把卷舌音r发成了小舌音,法国口音很重,从他所犯的两三处错误中,我明白了他就是个法国人。对此,我也很高兴,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在采取某个自认为相当重要的行动时,任何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都预示着一种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