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但这事不行,没商量的余地,我可不想惹麻烦。”
“我们当心些就是了……他们不会发现的。”
“不……不……”
这时候,我十分平静,还是怀着实际上我并没有的那种感情说道:“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要你成全我的美意,而你却怕我的身子碰触你女主人睡的床,怕我的脑袋搁在她的枕头上,所以你拒绝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她比我更好,是不是?”
“不是,但……”
“我顶得上一千个她那样的女人,”我继续说道,“不过,算你倒霉了……今天你就跟你女主人的床褥**吧……我走了。”
正如我注意到的那样,他对女主人尊重和服从的意识非常强。他莫名其妙地为他的主人感到自豪,似乎主人的财产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属于他的。但他见我那样说话,又那样气冲冲地要走,那样坚定和果断,这是他以往从未领略过的。于是,他不知所措了,在我后面追着跑:“你等一下……你去哪儿?……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要是你高兴,我们到上面去就是了。”
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又故意让他恳求了我一番。我答应了他的乞求,两人搂抱着上楼,在楼梯上还像第一次那样不时地停下来接吻,但思想感情却截然不同了,至少我是如此。进了女主人的卧室后,我径直走到床沿,掀开了被子。他害怕了,反对我这样做:“你真的非要钻进被子里去?”
“为什么不?”我平静地回答说,“我可不愿意着凉。”
他用沉默表示反对。而我铺好了床就到浴室去点燃了煤气热水器,打开了热水,让它只流出一股细流,以免浴缸太快注满。吉诺不安又不满地跟着我到了浴室;他又抗议道:“还用浴室?”
“他们**后都洗澡,不是吗?”
“他们干什么我哪里知道。”他耸着肩膀回答道。但我看得出来,我这些大胆的举动并没有真的令他不快,他勉强接受了我的做法。他是个怯懦的男人,做事循规蹈矩。但不合常规的行为对他很有吸引力,因为他很少擅自这么干。“不过,你是有道理的,”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摸着被褥,带着一种勉强而又有些委屈的微笑说道,“这儿真舒适……比在我的房间里好。”
“我不早对你说了吗?”
我们一起坐在床边。“吉诺,”我用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说道,“你想,我们两人要有一个家该多好……当然不会像这儿那么阔气……但是是我们自己的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说。大概因为我当时已断定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我愿意触碰心中最痛的地方。他说:“是的……是的。”并吻了吻我。
“我热爱生活,我深知这一点,”我继续那么无情地描绘着一件我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我并非追求这么豪华的家……只要有两间屋子和一个厨房就够了……不过,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得是自己的……一切都光洁如镜……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想,吉诺,那该有多好呀!”
他什么也没说。说真的,我这么说时,一点也没有激动。我简直像个演员在舞台上扮演角色似的。然而,这使我更加痛苦;因为那个角色是那样冷漠,那样肤浅,以致没能在我心灵深处唤起一丝同情,而我扮演的角色只不过是十天前的我。在我说话的时候,吉诺迫不及待地脱去了我的衣服;而我不止一次地意识到自己还是那样喜欢他,就像我坐上他的汽车那一瞬间似的,我懊恼地想着,也许是我的身体随时都愿意享受情欲,并非我那颗已远离他的心使我变得那么温良恭顺而能这样宽恕他。他抚摸我,吻我,在他的抚摸和亲吻下,我的头脑模糊了,肉体的快感压倒了内心的不悦。“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终于诚实地说道,身子往后倒在了**。
后来,我把两腿伸进了被子里,他也这样做,我们就这样躺在一起,把华美精致的绣被一直拉到下巴。我们头顶上方挂着帐顶华盖,白色的轻纱柔幔从上方垂下,轻拢着床周。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窗户上挂着轻飘的长帷幔,四周是漂亮的矮式家具、磨光的镜子,以及用玻璃、大理石和各种金属做成的陈设品。那精美轻柔的被单贴身盖着,像是在轻轻地抚摸着我,我悄悄动一下身子,褥垫就软塌下去,使我的四肢变得松软,并勾起我的睡意,使我想好好休憩一番。通向浴室的门开着,从那里传来水管往浴池注水的响声,那哗哗的细流平静而幽怨。我感到特别舒适,似乎不再对吉诺有什么怨恨了。我认为这是向他摊牌的最合适的时机;因为我肯定自己会很客气地向他说明这一切,不带丝毫恶意。“吉诺,”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和蔼亲切地说道,“你的妻子名叫安东尼耶塔·帕尔蒂妮。”
当时他也许已快入睡了,因为他猛地惊醒了,似乎有人突然摇晃他的肩膀似的。“你说什么?”
“你的女儿叫玛丽亚……不是吗?”
他本来还想狡辩的,但他望着我的眼睛,深知这样做已是徒劳。我们共睡一枕,脸紧挨着,我几乎是对着他的嘴说的。“可怜的吉诺,”我接着说道,“你为什么对我编了那么多的谎言呢?”
他暴躁地回答道:“因为我爱你。”
“如果你真爱我,你应该想到,一旦我了解事情的真相后,我将会多么痛苦……但你从未考虑过这一点,嗯,吉诺?”
“我爱你,”他说道,“我丧失了理智……而且……”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刚一知道时,我十分难过……我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去谈它了……现在我去洗个澡。”我掀开了被子,从**起来,走进了浴室。吉诺仍躺在**。
浴盆里已注满了热水,水是浅蓝色的,在白色的饰花浴盆和闪光发亮的水龙头的映衬下,使人赏心悦目。我跳进了浴盆,悠然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我舒展开身子躺在里面,然后闭上了眼睛。旁边的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吉诺肯定是在反复思考我揭露他的事,在搜刮肠肚地想应急的办法,使他不会失去我。一想到他听到我的揭露好像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茫然若失地躺在那张大双人**的样子,我不禁微笑了。然而我的微笑中不怀丝毫恶意,好像我是在嘲笑一件与我毫无关系的滑稽可笑的事。我已不再恨他了,这我已经说过,而且,在了解了他的底细之后,我反而对他产生了一种亲切感。后来,我听见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大概是在穿衣服。过了一会儿,他在浴室门口探头进来,像是一条挨了揍的狗那样看着我,似乎不太敢进来。
“那么,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低声地说道。
我知道他是真爱我,尽管是按他的方式,但这与他诓骗我并不矛盾。我又想起了阿斯达利塔,我想他也爱我,也是以他的方式爱我。我一面往一只胳膊上打肥皂,一面对他说:“为什么我们不再见面了?我要是不想见你,今天我就不来了……我们要见面的,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经常就是了。”
听完我这些话,他似乎又振作了起来。他走进了浴室。“要我替你打肥皂吗?”他问道。
我不由得想起了妈妈,每当她放下了做母亲的架子时,总是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料我。我冷淡地对他说:“要是你愿意的话……背上我打不着肥皂。”我站起身来,吉诺拿起肥皂和毛巾,在我背上擦抹肥皂。我在正对着浴盆的那面长镜子里照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位女主人,这里的一切华贵之物都是属于我的。她洗澡时,也一定是那样站起来,由一个女用人,一个像我这样可怜的姑娘,探着身子轻轻地替她打肥皂,帮她搓洗,生怕碰破了她那细皮嫩肉。我想,人洗澡时自己不用动手,而且让别人替自己洗,一定挺舒服的:自己懒洋洋地一动也不动,让女用人顺从地在身边忙碌伺候着。此时,我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到别墅来时萌生过的那种朴实的想法:要是我脱去破旧的衣衫,光着身子,我就与吉诺的女主人有着同样的身价。可我的命运并非如此,真不公道。我恼怒地对吉诺说:“行了……行了……”
他拿来一件浴衣,我从浴盆里出来,他从肩后替我披上浴衣,我用它裹卷着身子。他想拥抱我,也许是想试探一下,看我是否拒绝他,而我却直挺挺的,整个身子全裹在白色的浴衣里,任他吻我的脖子。然后,他开始默默地擦拭我的全身,从脚踝一直擦到胸部,那样尽心,又那样灵巧,好像他生来就专干这个似的。我闭上眼睛,又想到我是女主人,而他则是女仆。他把我这种消极被动的状态看作一种默许和顺从,我突然发现,他已不再替我擦拭,而是在抚摩我。于是,我推开了他,浴衣从我擦干了的身上滑落下来,我踮着脚尖走到房间里去。吉诺留在浴室里,把浴盆里的水放掉。
我急忙穿好衣服,然后一边在房间里转悠,一边观赏着室内摆设。我在镶嵌着玳瑁和金子的梳妆台前停了下来。发现在摆放刷子和香水瓶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带镜子的金粉盒。我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番。金粉盒颇有一些分量,似乎是实心的,是个正方形的盒子,上面刻有条纹,盒子的开关搭扣上还镶嵌着一颗挺大的红宝石。当时,这对我来说,与其说是一种**,还不如说是一种发现:现在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然也能偷了。我打开了手提包,把金粉盒塞了进去,粉盒因它自身的重量很快就落在提包的底部,与硬币和钥匙混在一起了。我拿粉盒时,还感到一种情欲上的满足,这与我的情人给我钱时在我身上引起的感觉是一样的。说实在的,这么珍贵的粉盒同我的穿着打扮和我的生活太不相称了,我不知拿了它以后该怎么办。我永远用不着它,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我既然偷了,就应该顺其自然,按照命运的逻辑去行事。我想,一不做,二不休,房子既然造好了,就应该把屋顶也盖起来。
吉诺回到房间里,以一种仆人般谨小慎微的态度重新铺好床,把一切他觉得没就位的东西都一一放回原处。“得了得了。”我见他这样,鄙夷地对他说道。因为他把一切都整理完毕后,又焦虑不安地向周围环顾着,生怕还有什么没放回原处。“得了……女主人不会发现什么的……这一次你是不会被撵走的了。”我注意到,吉诺听我说完这些话后,脸上似乎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因为很刻薄,也很不坦诚。
无论是在下楼梯时,还是在外面的花园里时,抑或是上汽车时,我们都没开口说话。已经夜深了。当汽车沿着豪华住宅区的崎岖道路开始行驶时,我暗暗地落泪了,似乎那一时刻正是我所期待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哭,不过,我的确十分痛苦。我生来不善于扮演绝望和大发雷霆的角色,但那整个下午,我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都流露出一种压抑着的绝望和愤怒,尽管我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在我痛苦地流泪时,我第一次对吉诺产生了怨恨。因为他骗取了我的感情,我不喜欢这种被人愚弄的感觉,这与我的本性格格不入。我想,以往我对人总是那么温柔善良,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很绝望。我想痛心地责问吉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怎能忘却这一切,又怎能不去想呢?”但我强忍着眼泪,一言不发;不时摇晃脑袋,使泪水从眼眶里掉下来,犹如摇动着果树的枝杈,使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下来一样。我几乎没有察觉到我们正穿过整个城市。后来,汽车停住了,我从车上跳了下来,把手伸给吉诺说道:“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看了看我,见我泪流满面,他那满怀希望的神态骤然变得惊愕异常,但是他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带着勉强的微笑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