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看看头巾。”我一面对女店员说着,一面靠近那个分成好多格的盒子。
“这些是丝绸的……这些是羊绒的……这些是羊毛的……这些是棉的。”女售货员一边说,一边把头巾抖开给我看。
我挨柜台十分近,一只手把提包放在齐腹部的地方,另一只手开始挑选头巾,我一条条地打开,并提起来对着亮光仔细观察图案和颜色。那种黑白相间的头巾,盒子里至少有一打,都是一样的。我故意让其中的一条滑落在盒子的边缘上,头巾的一角耷拉在柜台外面。而后,我对女店员说:“我真想买条颜色更鲜艳一些的……”
“有一种更精致一些的,”女店员说道,“但价钱比较贵。”
“您拿出来我看看。”
女店员转过身去想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盒子来,我动作敏捷,身子稍稍离开柜台,同时打开皮包。我扯着落在盒子边上的头巾的一角往下拉,然后用腹部紧贴住柜台,这一切都是一刹那之间发生的。
此时,女店员从货架上取下来一个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拿出一些更大更漂亮的头巾给我看。我久久地察看着,镇静自若地评论着颜色和图案,还赞不绝口地让妈妈看这些头巾,我所干的一切,妈妈都看在了眼里,她吓得要死,只是以频频点头作答。“多少钱?”最后我问道。
女店员说了个价格。我故作遗憾地回答说:“刚才您说得对,是太贵了,至少对我来说……不过,谢谢了。”
我们从商店出来,我急忙朝不远的一座教堂走去,因为我害怕女店员一旦发现我偷了头巾,会穿过人群追上我们。妈妈拉着我的胳膊茫然而又疑惑地向四周张望着,就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样,觉得周围的一切东西都摇晃不定、模糊不清,她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看着她那种慌乱迷茫的样子,我真想发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那条头巾;再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无足轻重,因为我在吉诺的女主人家已偷过金粉盒,干这类事情,第一次才是至关重要的。不过,我又一次体验到了第一次干这种事时的快感;我现在似乎懂得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偷窃。我们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坐落在横马路上的教堂,我对妈妈说:“我们到教堂里去待一会儿好吗?”
“随便你。”她声音低低地说道。
我们走进了圆形的白色小教堂,那教堂像是个舞厅,四周都是廊柱。一缕微弱的光线穿过教堂顶部的玻璃天窗,照射在因年长日久而磨得发亮的两排长凳子上。我抬起双眼向上看,见教堂的天花板上画的都是带翅膀的小天使,我坚信那些健壮、美丽的小天使一定会保护我的,那个女店员在天黑之前一定不会发现失窃的。而且在躲开马路上的喧闹和刺眼的灯光之后,教堂的寂静、烧香烛的气味、阴森和肃穆的气氛使我惊魂稍定。刚才我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差一点撞在妈妈身上,但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害怕的心理也消失了。妈妈手里还拿着我的包,她做了个掏东西的手势。我把她的提包递给了她,并小声对她说:“你戴上头巾。”
她打开了提包,把偷来的头巾系在了头上。我们把手指伸进圣水池里蘸蘸,然后就坐在正对着大祭台的第一排凳子上。我双膝跪下,妈妈坐在那儿,双手放在小腹处,那条头巾太长了,把她的整个脸都挡住了。我知道,她心绪一定很乱;我的平静与她的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感到自己的心境是坦然的、平和的,尽管我知道自己做的事应受宗教道义的谴责,但我毫无内疚,而且我觉得,比起过去为了生计咬着牙干活、从不做亏心事,我现在对宗教更为虔诚。我在那拥挤的街道上曾那样慌张和茫然,而现在我想到上帝能看清我的内心世界,他看到了我这样干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况且他知道我与其他人一样是无辜的,只是为了生活才这样干的。想到这里,我感到无比安慰。我知道这个上帝并不是在那儿判决并谴责我,而是为我的生存辩护,我不可能不是个好人,因为是上帝安排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望着祭台,机械地诵念着祷词,透过祭台上蜡烛的火光,我隐约地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深色画像,我明白,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是否该在圣母玛利亚面前反省自己的表现,而是得估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活下去。我突然觉得,祭台的蜡烛后面那深色的圣母像在鼓励我继续活下去,这种鼓励就像一股热流温暖着我的全身。是的,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尽管我根本不理解什么叫生活,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活着。
妈妈沮丧而麻木地坐在那里,头上的那条崭新的头巾在鼻子上方围成了鸟嘴形;我转过身去看她时,禁不住亲切地微笑了。“你祈祷一下吧……会对你有好处的。”我悄悄地对她说道。她深感吃惊,犹豫了一阵后,似乎有些勉强地合掌跪了下去。我知道她不想再信教了,宗教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让她安分守己并忘记生活的艰辛的虚假的安慰。但当我看见她下意识地翕动嘴唇,脸上充满疑虑忧郁的神情时,我又笑了。我本想告诉她,我已改变了主意,好使她放心,不必担心又得像过去那样拼命干活了。妈妈那种忧郁的神情中,含有某种孩童般幼稚的东西,她像个小孩,像是大人答应要给一块甜食而后又不给了那么不高兴,我觉得,这是妈妈对我的态度中最重要的方面。否则我一定会想,她是想拿我当摇钱树,指望靠我当妓女使她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我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祈祷完毕后就恼怒而冷淡地在胸前画了十字,像是向我说明,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使我高兴。我站起身来,示意让她出去,在教堂的门口,她摘下了头巾,重又仔细地折叠好,并把它放回手提包里。我们回到了民族大街,我朝一家点心铺走去。“现在我们去喝一杯苦艾酒。”我说道。妈妈马上回答说:“不,不……因为……没有必要喝。”她的声音中隐含着高兴和忧虑。她总是这个样子,怕我花钱太多,这是她的老习惯。“那有什么呀,”我说道,“就是一杯苦艾酒。”她沉默不语,跟着我走进点心铺里。
那是一所老式房子,里面的柜台和护壁板都是用光亮的桃花心木制作的,橱窗里摆满了漂亮的点心盒。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要了两杯苦艾酒。妈妈看到店里服务员时感到有些胆怯,我要苦艾酒时,她低下眼睛动也不动地坐着,显得很不自在。服务员端来了苦艾酒,她拿起小酒杯用嘴抿了抿,然后又把它放在小桌上,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挺好喝的。”
“是苦艾酒。”我说道。服务员还端上来了一个用金属和玻璃做的点心盒子。我打开点心盒子对妈妈说:“你吃块点心吧。”
“不,不……我不吃。”
“你就吃吧。”
“吃了胃不好受。”
“就吃一块不碍事。”我往盒子里瞧了瞧,选了一块奶油酥皮点心,把它递给妈妈,说,“你吃这块……不腻的。”
她接过点心,小口地咬着吃,并像舍不得吃似的,边咬边看咬过的地方。“真好吃。”她吃完了说道。
“你再吃一块。”我说。这回她可用不着我请了,自己又拿了一块。喝完了苦艾酒,我们望着点心铺里来来往往的顾客沉默不语地待着。我知道,这样坐在一个角落里喝杯苦艾酒,吃两块点心,妈妈是很满意的,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她感到好奇和好玩儿,我知道她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她大概是第一次待在这种地方,所以感到很新鲜,别的什么都不考虑了。
此时,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太太,手里领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戴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裘皮围脖,穿着一件短小的套服,袜子和手套都镶有白边。年轻的太太在柜台的格橱里选了一块点心给小女孩。我对妈妈说:“我小的时候,你从未带我到点心铺来过。”
她回答说:“我哪里做得到呢?”
“可现在,”我平静地把话说完,“是我带你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之后,沮丧地说道:“现在你倒责怪起我跟你到这里来了……我本来是不想来的。”
我把我的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说:“我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很高兴带你来这儿……姥姥也从未带你到点心铺来过吧?”
她摇摇头说:“十八岁之前,我没走出过我们住的街区。”
“现在你看到了吧,”我说道,“在一个家庭里,迟早得有人干出一番事……你没能干出什么名堂,你母亲也没有,大概你母亲的母亲也没有……那么就由我来干……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我们就这样看着过往的人群,又待了一刻钟。然后,我打开手提包,取出烟盒,点了支香烟。像我这样的女人在公共场所里抽烟,往往是为了引起男人们的注意。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想招引男人,况且那天晚上我早就决定不再干什么了。我就是想抽烟,没有别的意图。我用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看着来往的人群,不时地把烟塞在嘴唇间,我把烟吸进后,再从嘴巴和鼻腔里吐出来。
但我的动作无意中一定有什么挑逗人的地方,因为我很快看见柜台旁有个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准备喝,却又停住了,死盯着我看。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矮矮的个子,厚厚的前额,一头卷发,眼睛外凸,颌骨很大。他的后颈窝那么厚实,好像没有脖子似的。他举着咖啡杯一动也不动,就像斗牛场上的一头公牛,在见到了红绸布低下脑袋冲刺之前,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一样。他的穿着虽说不上高雅,却很讲究,那件合身的外套使人明显地看出他那宽大的双肩。我低下眼睛,把香烟叼在嘴上,对那个男人的心理琢磨了好一阵,我深知他属于那种女人一送秋波就魂不附体,脖子上直暴青筋,脸呈绛紫色的男人;引他上钩是否会让我开心,我没多大把握。后来,我发现一种引诱他上钩的欲望使我全身发痒,迫使我一改持重的举止,这种欲望犹如一种神秘的汁液能使粗糙的树皮上长出无数绿枝嫩芽。可我决心不干我这一行才一个小时。我想我对此真是毫无办法,这种欲望比我更强有力。不过,我是很愉快地这样想的;因为打从教堂出来时起,我已决定屈服于我的命运,不管命运如何,我觉得,对于我来说,接受命运的安排比出于任何崇高的目的而加以拒绝都更为有利。我考虑片刻之后,就抬起眼睛朝那个人看。他还是虎视眈眈地待在那里,毛茸茸的粗手端着一杯咖啡,一对牛眼直盯着我看。于是,我开始冲刺了,可以说是使出了全部的拿手戏,我微笑着意味深长地向他亲昵地瞟了一眼。正像我预想的那样,他正面迎着我的目光,满脸通红。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然后昂首挺胸地迈着小步走到付款处去交了账,那件贴身外套使他显得很精神。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向我做了一个明确而又急切的动作,以示默契。我用眼睛回答表示同意。他出去后,我对妈妈说:
“我走了……不过,你待着吧,反正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这时,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点心铺里热闹的情景;听我这么一说,她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为什么?”
“有人在外面等着我,”我站起来说道,“这是钱,你把账付了,然后你就回家……我先走一步……但不是我单独一个人。”
她惊慌地看着我,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内疚,但她什么也没说,我告别了她就走了。那男人在街上等着我。我刚刚走出店门,他就一把抓住我,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我们去哪儿?”
“到我家去。”
就这样,在痛苦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后,我就放弃了跟命运的搏斗,我甚至更加深情地拥抱着它,就像拥抱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一样;而且我感到自己超脱了。有人也许会想,接受一种卑微低贱但有利可图的命运总比拒绝它要合适得多。但我经常问自己,为什么那些遵循一定的生活准则或抱有一定理想的人,心灵深处总是充满着忧伤和烦恼?而那些生活空虚、心理阴暗、软弱无能的人却往往生活得那么快乐、无忧无虑呢?在上述两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凭自己的天性行事,并不是遵循什么准则,这才真正体现了人的命运。而我的命运,我已经说过了,就是不惜任何代价地做一个愉快、温柔而又恬静的女子。我就这样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