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你总那样喜欢与我**吗?”
“是的。”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对吗?”
“是的。”
“你不愿意我开灯吗?”
“不愿意。”
“没关系,我摸黑脱衣服好了。”
我沉醉在获得彻底胜利的喜悦之中,动手脱起衣服来。我想,大概他在监狱中度过的那个夜晚里,突然发现他爱我,需要我。但我错了,这在以后我才明白。虽然他的被捕与他突然变得这么顺从之间有一定的联系,这一点我确实猜对了,但我却没意识到他这种态度的变化不仅不值得我飘飘然,甚至也没什么值得我高兴的。何况,在那种时刻,我是很难有那种洞察力的。我的身躯像是一匹被勒得过久的脱缰的马儿一样,猛地贴在他身上;我急切地对他表示我的热忱和满心的喜悦,这是我刚才无法做到的,是黑暗和他的冷漠阻止了我。
然而,当我挨近他,准备俯身躺在他身边时,突然感到他用双臂抱住了我的双膝,还狠命地咬我半边臀部。我感到一阵剧痛,同时,又隐约意识到,他这样咬我,是他那难言的绝望的表露,我们简直不是两个情人,而是在仇恨、狂怒和忧伤的情感驱使下,被赶到地狱深处的两个冤家,相互厮杀对抗着。他咬我的时间颇久,像是真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似的。虽然我愿意让他咬我,虽然我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爱的流露,虽然他这么咬我我心里很高兴,但我疼得受不了,就推开了他,我若断若续地低声说道:“别这样……你这是干吗呀?……你咬得人家好疼呀。”
我那种赢得他的胜利的虚幻感就此消失了。而且,在整个**的过程中,我们都缄默不语;但从他的举动中,我隐约地猜到了他如此纵欲的实际含义,后来他自己也向我作了详细解释。我明白,在此以前,他不是对我没有欲望,而是他身上的那部分对我没有欲望;而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他想让一直压抑着的欲望充分发泄出来:这就是事情的一切。这跟我毫不相干,现在他仍像以前那样并不爱我。我,或者一个别的女人,对他来说都一样;我对他来说,只是他用来奖赏和惩罚自己的一种工具,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一切是我在黑暗中与他躺在一起时,用我的血肉感觉到的,而不是通过思索察觉出的,就像我以前曾以同样的方式感觉到松佐涅奥是个魔鬼一样,尽管那时我对他杀人一事还一无所知。但是我爱米诺,我对他的爱远远超过了我对他的认识。
但他欲望上的强烈和贪婪使我感到惊讶,原来他是很节制的。我一直以为他那样节制是由于健康上的原因,因为他体质单薄虚弱。因此,当他从我身上得到快感后,接着又想来第三次时,我不得不悄声对他说:“我倒没什么,你愿意怎么样都行……只是你当心别搞坏了身子。”
我似乎感到他在笑,只听见他对我耳语道:“事到如今,我对一切都不在乎了。”
那“事到如今”一词我听了很心酸,所以他抱着我时,我所感到的欢娱也几乎都消失殆尽了,我急不可耐地等着能与他谈谈,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做完爱后,他好像已昏昏入睡了,但也许没睡着。我明智地等了一会儿,随后鼓足了勇气,心脏好像都已停止了跳动似的低声问道:“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
“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好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话似的:“不管怎么样,我想你应该对此事略知一二的,事情是这样的:从昨天夜里十一点钟以后,我成了一个叛徒了。”
他这句话,吓得我浑身冰凉,倒不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本身,而是他说话时的那种声调。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一个叛徒?那是为什么?”
他带着那种冷漠、忧郁而又有几分诙谐的语气回答我说:“在那些与他抱有同样政治信念的同伴之中,米诺先生一直被看作一个观点坚定、疾恶如仇的人……他们简直把米诺先生视为未来的首领……米诺先生曾坚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将为自己争光,甚至还巴不得自己能被捕入狱以经受考验……是的,因为米诺先生想,一个搞政治的人,他的一生应该经历被捕、入狱,以及其他磨难,就像一名水手,他一生须远渡重洋,须接受暴风雨的洗礼,须经受惊涛骇浪和各种风险……但当他第一次在海上遇到风暴时,却像是最没出息的女人一样,经受不住了……米诺先生刚被带到一名警察面前,还未等别人威胁和用刑,就一股脑儿什么都说了……总之,他是背叛了……就这样,米诺先生自昨天起,就告别了他的政治生涯,步入了那告密者的行列——就权且说他是告密者吧。”
“你当时是害怕了。”我大声说道。
他立刻平静地回答道:“不,也许我都没害怕过……只不过是跟那天晚上与你在一起时发生的情形一样,你要我解释一下我的思想……我突然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对审问我的那个人几乎产生了一种好感……他很想知道某些事情……而我在那种时刻却没想隐瞒,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就这样……事情很简单……或者确切地说……”他考虑了一会儿又说道:“也并非那么简单……我当时是那么急切,几乎可以说是极端热忱和虔诚……他反倒是有点想节制我想要坦白的热忱。”
我想到了阿斯达利塔,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竟能使米诺对他产生好感:“谁审问你的?”
“我不认识他……一个年轻人,蜡黄的面孔,秃头,黑眼睛……衣服穿得很讲究……大概是一位高级官员。”
“你还对他有好感?”我不禁大声说道,因为从米诺描述的形象,我辨认出那个人就是阿斯达利塔。
黑暗中,米诺凑在我耳边笑了起来:“别慌……不是他本人……是他的职务……是啊,当一个人放弃做某一种人,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那种人时,往往会暴露自己的本来面貌……我不是富裕人家的阔少爷吗?……而那个人不正是以他的职务维护着我的利益吗?……我们认识到我们属于同类人……我们在事业上是一致的……你以为是什么?是我对他本人有好感?不,不……是我对他的职务有好感……我感到是我在付他钱,他在维护着我,尽管我在他面前是被告,但我其实是他的后台老板。”
他笑着,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他是咳嗽着笑的,我听了十分刺耳。我只知道发生了令人十分伤心的事,我的整个生活重又出现了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不过,也许我是冤枉了自己……很简单,我招认了,因为我没有必要不说……因为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那么毫无意义,而且我对本来我应该相信的事也全然难以理解了。”
“你难以理解了?”我机械地重复说道。
“对……或者说,我只是从言语上理解,就像我现在从言语上仍然还理解一样……但我不理解言语所表示的内涵……我想,我怎么仅仅为那些言语就去受罪呢?言语就是声音,就好像我为了驴叫或为了车轮的刺耳响声而去蹲监狱一样……言语对我已没有任何价值,我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那么千篇一律。他要的是我的言语,于是,我就给他言语,他要多少,我就给他多少。”
“那么,”我不禁反驳道,“既然是言语……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当我一说出来后,那些言语就不光是言语,而都成了事实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感到痛苦……因为我后悔说了那些话……因为我明白,我说出了那些话,我就成了人家所说的那种叛徒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呢?”
他慢吞吞地回答:“人为什么会说梦话呢?也许那时我睡着了……而现在我醒了。”
就这样,他说来说去,总是回到老问题上。我心如刀割,只好勉强说道:“也许你弄错了……你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似的,然而你什么也没说。”
“不,我没有弄错。”他简洁地回答道。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问道:“你的朋友们呢?”
“哪些朋友?”